故事就從裴二郎去大哥嶽家修房子摔破頭講起,一直講到豆腐娘子開了豆腐坊,跟裏正合作生意,裴二郎自己蓋了房子,現在正四處爲人盤火炕賺大錢。
皇帝聽得津津有味。
貴爲天子,表面說富有四海,可實際除了宮裏,不,即便宮裏,他也不是全然瞭解。
更何況朝廷、京城、地方?
他連國土到底多大都不知道,雖然有輿圖,?圖卻只是一張紙,並不能給他直觀的感受。
蕭先生講的東西卻有血有肉,讓他知道在他的治下有這樣一戶有名有姓的人家,他們勤勞、勇敢、善良、正直,他們把原本窮苦的日子過得蒸蒸日上,讓人聽得心生嚮往。
皇帝年幼時受過諸多苦楚,身體不是很好,後來雖然多加調養,可總歸身子有虧,時有力不從心之感。
他又不服輸,被立爲太子之後勤奮讀書,繼位後更是十分勤政。
這樣的經歷讓他尤其愛聽這樣的故事。
這給他一種自己和國家也如此蒸蒸日上的感覺。
讓他生出一種感覺,他喫的那些苦,讀的那些書,批改的那些奏章,上的那些朝會,都不是空談,是具體有效的。
也給他一種安慰,他這個皇帝做得還行,不是朝臣昧着良心歌功頌德。
蕭先生一邊講故事,也不動聲色地觀察眼前的天子。
天子正當青年,卻總有不足之相,這是孃胎裏帶的,加之幼年喫苦過多導致的。
沒人能勸一個壯年皇帝保重龍體,不要殫精竭慮。
身在這個位置,有些事情沒法避免,除非他不想做個英明的好皇帝。
而他不像先皇那般昏庸,這是百姓之福。
蕭先生自小就知道自己要什麼,自懂金錢權勢以後就對這些沒有什麼興趣。
他而今要做的事情,一個戶部、吏部沒用,甚至整個六部、內閣也沒用。
他必須借重九五至尊的權勢。
可天子身處紫禁城,宮牆深深,他能接觸的人有限,能看到的真相就更有限。
他看見的,知道的,都是別人想讓他看見、知道的。
在蕭先生看來當今天子是個合格的仁君,明君,他勤政,不像先帝那般數月不朝,他施行仁政,從不打朝臣廷杖,更約束特務機關從不監控百官,不因爲多疑製造冤假錯案。
他的仁慈,讓文武百官愛戴他,同時也妄圖掌控他。
蕭先生作爲舊派貴族子弟,不但熟悉歷史,也熟悉一些君臣套路。
他跳出自己的家族以後,不以一家族興衰爲目標,就能更好的研究皇權和朝堂。
皇權和朝堂是此消彼長的。
皇權想世世代代傳遞下去,想天下百官、百姓永遠臣服、忠誠,供養皇族。
而朝堂是誰的朝堂?
說穿了,並不是皇帝的,而是天下讀書人的朝堂。
他們用科舉交織成一張朝堂的網,兜住上面的皇帝,網住下面的芸芸百姓。
他們自然想要更多,想讓皇帝讓渡更多的權力給他們。
而他們之間又有自己的野心,都想不斷升遷,從地方到六部,從司官到主官,從六部到內閣,從末位到首輔。
從爲皇帝服務到左右皇帝。
這期間他要發展龐大的關係網,培養接班人,門生故舊遍天下。
只要沒有限制,他的野心就會讓他想要當皇帝之上的皇帝。
而皇權是一定要壓制他們的,除了正面打壓,還會扶持其他黨派互相爭鬥攻訐,所謂帝王之術在於平衡。
如此一代代帝王和朝臣鬥智鬥勇,一朝朝臣子爾虞我詐,黨派林立。
最後都無可避免地走向滅亡。
無一可免。
除非大家都退一步,都往一處使勁兒,如此你好我好,團結奮進。
誰都知道,但是誰都不肯讓步。
因爲眼前的利益是真實的,我讓一步,萬一對方反而進一步呢?
再者這文武百官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每個人都爲自己和家族的利益奮鬥,怎麼可能擰成一股繩,一起團結奮進?
除非眼前有座金山,取之不竭,又或者外族入侵,國將不國,在滅亡之前大家纔會收起私心暫時團結。
想清楚這些,蕭先生就不想踏足這權力漩渦。
因爲一旦他踏入其中,結果就是被其他勢力纏上,每日消耗大量精力與人纏鬥,根本沒有餘力做什麼事情。
所以他寧願置身事外,做個旁觀者,去國子監給他們講講課,給皇帝講講故事。
他講的故事五花八門,從不針對誰,也從不映射,說教,更不會明確給皇帝任何觀點,別人也無從窺探他的內心,自然也不會防着他。
他講個豆腐娘子的故事,你可以聽八卦,可以聽美食,可以聽小人物奮鬥,也可以發掘背後深層次的寓意。
皇帝怎麼想都行,他從不干預糾正。
任何一個成年人,都不需要別人指手畫腳,更何況對方是皇帝。
喫着豆腐娘子做出來的素雞,聽着豆腐村的故事,皇帝有史以來第一次對遙遠的百姓有了模糊的認知。
他微微頷首,點評道:“這個素雞雖非肉卻有肉的口感和味道,用高湯紅燒了甚至比肉更加美味。”
蕭先生:“陛下若是喜歡,可讓成陽縣進貢。”
皇帝卻又搖搖頭,“那倒不必。”
他知道,每一樣貢品,都必然勞民傷財。
唐玄宗好荔枝,千裏迢迢自嶺南運至長安,這中間耗費的民脂民膏不敢想象。
若他從小錦衣玉食,不會多想,可他幼年被太監宮女藏在偏僻的宮殿裏,很是過過一段苦日子。
後來做了太子,雖然接受着皇家高於一切,皇帝就該受萬民供奉的教育,可幼年深刻的經歷還是會讓他時不時反思。
現在他知道豆腐娘子家買雞蛋夏秋季節兩文三個,後來一文一個,隆冬和初春三文兩個,貴時候甚至兩文一個。
他喫的雞蛋多少錢一個?
他不知道光祿寺採購的雞蛋多少錢一個,但是他知道皇宮賬目。
皇帝飲食所費,一月差不多萬兩銀子!
他比先皇少一些,卻也高達九千兩。
從前他覺得自己節儉樸素,不似先帝奢靡,畢竟父皇一個月要一萬二三千兩銀子呢。
現在他鬱悶的是即便一個月御膳花費九千兩,他也沒喫到什麼舒心的飯菜。
這素雞倒是不錯,誰知道進了宮又是什麼樣兒?
六七文一斤,怕不是得變成六七兩一斤?
罷了,各地貢品已經夠多,不必再折騰。
每樣喫了兩口,皇帝誇讚其美味,雖說不要進貢,卻又想着給皇後和太子也嚐嚐。
蕭先生會意,親自把剩餘的素雞等食材捧出來交給張公公。
皇帝隨口道:“豆腐娘子蘭心蕙質,做得這等美食佳餚,先生幫朕轉贈福字銀餅五對。
蕭先生說老百姓稱呼她爲福氣娘子,還給她家房子集福,他聽得很是動容。
即便他貴爲天子,有幾個真心爲他祈福的?
當年不滿父皇的大臣們爲他祈福,可當他長大自立,有了自己的政治主張以後,他們怕是又要爲太子祈福了。
蕭先生並不意外,雖然君心難測,做臣子的不可妄測聖意,可有幾個大臣不揣測聖心的?
滿朝文武、滿宮奴僕,個個都在揣測聖心。
蕭先生自然不例外,他覺得皇帝......內心是矛盾的,而且有些孤獨。
越是高處越不勝寒。
他沒有朋友,他的世界只有君臣。
“臣替沈氏謝恩領賞。聽酒樓飯館老闆們說那豆腐娘子廚藝了得,很會琢磨新菜式,這素雞、素燒鵝、豆腐塞肉便出自她的奇思妙想。若臣不曾得陛下賞識,便會打發家裏廚子常去豆腐娘子家學新菜式。
皇帝灑然一笑,“倒是朕耽誤先生品味美食了。”
蕭先生:“雖然遠隔千山萬水,臣與陛下還是能品味到豆腐娘子的新菜式的。”
旁邊的張公公揣測聖心,給皇帝當嘴替,小聲進諫,“萬歲爺,要不老奴派幾個機靈的小子去跟豆腐娘子學學廚藝?”
蕭先生笑道:“張公公好主意,再派倆懂廚藝的嬤嬤,以後回宮也方便爲娘娘差遣。”
帝後感情好,羣臣皆知。
他若建議派人去學廚藝,爲皇帝開小御膳房做準備,皇帝未必答應,提皇後孃娘就容易些。
畢竟單開小御膳房就要另外開支,會牽扯戶部、禮部、光祿寺等,到時候扯不完的皮,皇帝爲了避免麻煩,估計寧願繼續沒食慾地喫光祿寺和尚膳監提供的御膳。
可皇帝食慾不振,健康便不佳,若是英年早逝可是天下之大不幸。
蕭先生觀皇帝有不足之症,不是長壽之相,可......太子資質着實一般,且性情有些頑劣差皇帝甚遠。
相比之下,蕭先生希望皇帝長壽一些。
當然,派人去尚膳監學可能有點問題,但是悄悄出宮去京城大酒樓學也可以,但是蕭先生卻點了豆腐娘子。
他有私心,既然看中裴鶴年堪爲阿恆助力,自然要拉拔豆腐娘子一家。
同時也爲皇帝張一耳目,讓皇帝自己的人去瞭解豆腐村,瞭解民間,證明他所言非虛,並非投其所好,故意編造。
皇帝雖然有內衛,但是牽扯了利益,總歸沒有心無雜念的小太監老實。
皇帝意動。
他的確喫夠光祿寺籌劃尚膳監做的御膳,很想開小竈,只是懶得跟大臣們扯皮。
他想在乾清宮和坤寧宮中間設小御膳房,走流程估計得扯皮三年。
像蕭先生說的悄悄派人出去學廚藝,老古板們一開始不知道,知道也管不着。
等他們學成回宮,就說是太子專爲皇後準備的。
孝字爲先,他們也不好攔着太子孝敬皇後吧?
之後他就以朕和皇後體恤萬民,奉行節儉爲上,讓後宮膳房準備日常膳食,讓光寺和尚膳監只負責祭祀、大宴。
如此光祿寺和尚膳監的廚役便可以縮減,爭取把現在的七千人縮減爲三千。
而他的御膳花費,一個月頂多兩千就夠。
這麼一想,皇帝都有些期待了。
他微微頷首,脣角帶笑,“準。”
出宮時間不短了,皇帝雖然意猶未盡卻不得不起身回宮。
他不像父皇那樣動不動打朝臣們的廷杖,朝臣們就膽肥得很,喜歡跟他......耍賴撒嬌。
他幼年受苦,後來靠朝臣們扶持坐穩太子之位,又靠羣臣們扶持順利即位,與閣老們是有感情的,對他們也多有縱容。
可他們一邊扶持他一邊又妄圖掌控他,也讓他越來越不舒服。
他和幾位重臣的關係可以說是愛恨交織的,不會撕破臉,時不時又要較較勁。
還有幾個臣子仗着他仁慈就喜歡諫言,雞毛蒜皮的事兒都要進諫。
他甚至懷疑他們妄圖挑動他的怒火,讓他打他們廷杖,然後他們就......爽了?
能青史留名是怎麼的?
就好比今兒他帶着侍衛和張公公出宮來蕭先生家,他們若是知道就得膝行至乾清宮,涕淚橫流,勸諫皇帝陛下保重龍體,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雲雲。
總之,你是皇帝,你要出宮就得大張旗鼓,前呼後擁,絕對不許輕車簡從。
萬一有危險呢?
您讓老臣們還怎麼活啊,不如現在就撞死在這裏吧。
你能讓他們爲這點事兒撞死?
還不得好言安撫,感謝他們把你這個皇帝安危時刻放在心上嗎?
你要真不管,有幾個老頭子是真撞,一把年紀了,估計覺得活夠本兒了,要是死諫成功那可留名千古。
朕纔不會讓他們如意!
皇帝坐在裝飾低調的馬車裏,微微合眸,張公公跪坐一邊兒給他輕輕捏腿。
皇帝捏了捏眉心,頗有些憂慮道:“知縣去了竟然湊不齊幹活兒的人手,還得自己花錢從外地招募師爺?朕聽來匪夷所思。”
剛纔蕭先生給他講豆腐娘子和裴二郎跟着七歲的小兒子識字,說夫妻倆十分勤奮,沒有燈油,常常找着火堆學到半夜。
他們學會以後還教村裏孩子識字,大家進步很快。
講到這裏又拐出去說民間識字的人極少,某些偏遠地區滿村找不出個識字的,即便裏正都不識字。
甚至一些偏遠縣城,知縣去了湊不齊幹活兒的人手,什麼縣丞、主簿都是沒的,勉強有個負責治安、緝捕盜賊的典史也識不得幾個字。
皇帝當時聽得大爲震撼。
再從故事裏提取一下關鍵詞,那些地區識字的人全集中在幾個大家族,他們豈不是可以長期把持一縣?
流水的知縣鐵打的大戶。
知縣不過是個擺設而已,皇命更是天上的雲。
總有那麼一些縣的主官出缺,常年沒有知縣到任。
山高路遠,做官的不愛去,去了也是被拿捏的下場,根本無所作爲。
因爲整個縣衙從上到下都是地方豪強的勢力,知縣就是個擺設。
實際不只是偏遠地區,甚至中原腹地都有此類情況。
一些大族一邊供本家子弟科舉入仕,一邊把持本縣胥吏差役的職務。
知縣、縣丞、主簿、典史爲朝廷命官,具體做事情的卻是當地胥吏。
往往這些胥吏勾結弄權,再和當地家族的主簿、典史沆瀣一氣,便能輕易架空知縣,掌握一縣命脈。
知縣爲了反擊,往往會帶幕僚和師爺們上任,與當地勢力鬥智鬥勇。
不少知縣上摺子反應此類情況,而當地胥吏也會託人上摺子指責知縣失職等等。
他曾經無數次和衆臣討論這個問題,內閣也擬定了不少措施,然後效果都不好。
久而久之,他有一種這些新興的庶族、寒門終於變成了老派士族的感覺。
他也跟蕭先生聊過這個話題,蕭先生思考片刻給出一個徐徐圖之的辦法??朝廷需要新的寒門學子來充盈人才庫,尤其是地方縣衙、府衙的胥吏隊伍。
這些人要家境普通,無力科舉入仕,也就不會變成新的大家族。
但是他們在朝廷的支持下,可以進入胥吏隊伍,對抗那些當地家族的影響。
可是讓普通人讀書識字多難啊。
太/祖當初雄才大略,曾經在地方廣立社學,意圖爲朝廷培養人纔跟那些豪強大戶對抗,可實際不過三五年社學就淪爲地方大戶的斂財工具,根本培養不出一個真正的莊戶讀書人。
太、祖都做不到的事兒,他要如何?
可百姓又不可能自己學會識字,非得有人教,那就要銀子。
說到銀子。
戶部整天哭窮,說難死了,國庫永遠不夠。
工部整天哭窮,說沒錢沒人工程做不完,皇宮的一角還塌在那裏沒錢修繕呢。
做個好皇帝真難呀,需要日日重複這些瑣碎的,好似永遠找不到解決辦法的難題。
哎,他太難了。
第二日一早,光線從草簾子、袼褙縫隙裏透進來,小少爺就醒了。
他眯了眯眼,看向那光亮處,高的蘆葦花,直立的是香蒲穗,還有不知名的紅果果,水草以及黃的紅的白的野菊花。
半明半味的光線給它們鑲上了明暗不一的光邊兒,像一副絕美的畫作。
好啊,溫馨又迷人。
真
他笑起來。
小鶴年醒了,歪頭看他,笑着道:“師兄,早安!”
早安晚安是寧說,他們學會的。
寶兒小少爺也學會了。
小少爺回之一笑:“阿年,早安!”
小鶴年一躍而起,“快,一會兒那些學生就來上早讀課了。”
上完早讀課繼續給先生寫信。
喫過晌飯,蒜頭跑來邀請阿年他們去家裏摘柿子。
他家有一棵很多年的柿子樹,每年都碩果累累,最先熟的都被喜鵲麻雀給啄了,他們只能喫下面的。
之前摘過一批,過幾天要入冬了,得把最後這些摘了。
蒜頭這是自以爲的回禮來着。
因爲昨天堂弟蒜苗過來上課,下午豆腐娘子給他們喫肉了!
香煎五花肉和鍋包肉,雖然他不明白爲什麼面裹着肉,不叫麪包肉要叫鍋包肉,但是真他孃的香。
就算冷了也香!
豆腐娘子可能覺得蒜苗可憐,就多給他兩塊肉,他沒捨得都喫掉,拿回來跟他分享了。
哎呀,給蒜頭香的啊,感覺一切都值了。
昨晚上都悄悄給豆腐娘子磕了三個響頭呢。
今兒他娘終於發話可以把柿子都摘了,他就趕緊來還人情??請阿年和尊貴的客人去摘柿子喫!
孩子們去摘柿子,沈寧和裴母在家裏忙活。
正忙着,家裏來了兩位不速之客。
兩人穿着官差制服,腰間挎刀,騎着高頭大馬,一副煊煊赫赫的架勢。
可給大伯孃、四嬸兒等幹活兒的婦女們嚇得不輕,畢竟大家都有共識,官差上門沒好事。
只有交不上稅糧,糧差纔會拎着鞭子上門抽打,甚至會鎖人。
早就是發生了命案,可能有官差上門拿人。
這平白無故的,官差來幹啥?
裴父和裴大伯等人聽見動靜也趕緊出來。
二郎不在家,他們這些老頭子得頂上呢。
大腳板和高大山送完貨回來,見狀也趕緊回村碼人兒。
裏正爺不在家,要是官差來使壞,他們就得抱團兒!
馮三和刁五是縣衙陸典史的手下,平日裏領着籌集軍餉、軍用物資的差事,油水喝得足足的。
若不是借住陸家,他們一個差役哪裏有快馬騎?
這都是四海駐軍那邊撥過來給他們用的。
前兩日陸典史去陳記醬菜鋪買了幾罈子醃白菜、腐乳,覺得好喫,就讓把這兩樣加入軍需物資裏。
四海駐軍和別地衛所駐軍不同,衛所有自己的軍屯田,士兵們也種地,四海駐軍卻是脫產的,主要任務是嚴守海岸,以防倭寇海盜登陸。
周邊三府要負責四海駐軍的物資,從糧食到肉菜、被服、衣物、武器等全部包括。
而負責籌備軍需的幾家大戶,也因此賺得盆滿鉢滿。
跟着他們辦差的差役,自然也是大戶喫肉他們喝湯。
若是別家,他們會直接上門讓送多少多少貨,至於貨款,那得壓兩年,最後給一半就是不錯的。
但是這家不同,陸典史特意交代他們,要以禮相待,只談生意不談其他。
那就是不能剋扣貨款?
不過陸家管着那麼多軍訓物資,都是交給手下人籌措,陸典史自己可沒精力檢查每一筆賬目。
油子就是這樣的,陰奉陰違習慣了,而且套路玩得熟,即便皇帝都能被太監耍弄矇蔽,更何況普通官吏。
所以倆人也不是那麼上心。
老
狐假虎威他們最會了。
先騎着高頭大馬,氣勢洶洶地往門前一站,斷喝一聲,就夠對方嚇破膽的。
甭管有罪沒罪,主家都會奉上至少半吊錢討好他們,換他們一個好態度。
他們抱着這個心態,所以一路快馬加鞭,壓根兒就沒收斂。
結果到了跟前直接傻眼??這特麼的什麼破爛地方?什麼窮泥腿子?
一個土坯院子,三間草屋子,這邊兒連個院子都沒,擺着一溜溜的缸和罈子,還有那三間破草屋,都裂縫了,不怕塌了嗎?
另外,這一片片的破草棚子、地窩子是怎麼回事?
掛着破草簾子,壓着黃泥茅草,實在是太寒酸了!
不像話!
陸典史,你瞭解他們嗎?你就要跟他們進貨?
真是有史以來最寒酸作坊了。
馮三和刁五都有些懷疑自己了。
得
,這種窮酸泥腿子,估計也沒幾個錢,你指望他們上道兒奉上半吊壓驚錢?
做夢更快一點。
果然,很快他們就看到一羣穿着破衣服爛草鞋的村民拿着鐵鍁棍子的過來了。
那些破草棚子、地窩子裏也出來幾個老頭子。
這些老頭子是怎麼回事?
怎麼還有瘸腿的、沒腳的?
這他孃的能榨出什麼油水兒?
不是,他們打了個激靈。
是
別說榨油水,保不齊他們還得出點血。
不是陸典史對他們有懷疑,想處分他們,所以丟給他們這麼一個破差事?
沈寧領着裝母裴父和大伯孃裝大伯幾個迎出來,笑着行禮,先自我介紹是豆腐坊的當家人,又問:“兩位官爺,可有貴幹啊?”
喲,這小娘子長得倒是不寒酸,頂漂亮,有氣質,讓這寒酸的破草棚子都亮堂貴氣起來。
倆人心裏疑惑,也不託大了,翻身下馬,手叉腰,腆着肚子,略揚着下巴,把來意說明。
沈寧驚訝道:“官爺要進貨?醃白菜和腐乳我們剛發走,新做的要等上半個月二十天的再喫,官爺可還要?”
馮三:“無妨,你做好就發,路上要走幾日,到了那邊放幾日,差不多也就好喫了。”
他看沈寧不只是生得俊俏,更重要的是氣度出衆,一個鄉下娘子竟然如此進退有度,見到官差笑語,半點不見畏懼,真是平生少見。
想到陸典史的叮囑,他們先前的氣焰就收了收。
即便是橫行鄉里的惡霸,那也是有眼力見的,知道誰能欺負誰不能惹。
這娘們兒擺明是有靠山的,否則咋可能這麼鎮定?
其他人甭管有罪沒罪,早嚇得跪地磕頭求饒了。
沈寧請他們進屋敘話,“如今縣城各大酒樓飯館都喫我們的素雞和腐乳醃白菜,兩位官許是喫過了?”
馮三:“喫過,紅燒素雞確實好喫,醃白菜也不賴。
那腐乳更是一絕,就是太鹹只能當小菜。
沈寧:“兩位官爺趕路急,肯定辛苦,先歇歇,我和婆婆做倆小菜給兩位墊墊肚子。”
高裏正他們送貨得走一天,這兩位這個點兒就到了,說明人家騎快馬,當然路上肯定沒停,也辛苦。
兩人看她該懂的都懂,也沒委屈他們,倒是滿意。
沈寧又讓裴父和裴大伯、三叔四叔過去陪客。
其他人繼續編席去。
她還誇了大腳板和高大山,又感謝村裏過來幫襯的衆人,笑道:“官爺是來進貨的,要買咱們的腐乳醃白菜什麼的。”
村
裏人一聽很是高興,紛紛就着沈寧的話道謝,“多謝官爺,多謝官爺!”
有人來進貨,他們就能繼續做老豆腐賺錢啊。
好事兒!
大家又高高興興回去幹活兒了。
阿年和小少爺幾個聽見動靜一起跑回來。
聽說來了官差,小少爺抽了抽衣襬,把爬樹拖出來的褶皺託平,又把袍角的泥撣了撣。
然後他示意阿年和自己一起進去。
阿年原本覺得自己是小孩子,來了官差,自己過去是不是不合適?
有爺爺和大爺爺陪客就好了吧?
見師兄如此,他也有樣學樣,跟着進去了。
見他們進來,裝大伯就領着三叔四叔趕緊告辭。
艾瑪,不是瞎說,他們三個坐在下首如同坐在鏊子上一樣,屁股都覺火辣辣的。
他們哪裏配跟官差一起喫飯?
裏配和官差坐一起?
哪
嚇
死了呀!
但是爲了裴父,爲了二郎、爲了豆腐娘子,他們硬撐啊。
好了好了,小少爺和阿年來了,他們趕緊撤!
裴父看他們走,他也想走,卻被小少爺攔住了。
小少爺一手端在腹前,一手放在腰後,腳步舒緩地走進屋裏。
進屋以後,他也沒出聲,先是往炕上掃了一眼,炕上兩人背光,他眯了眯眼也懶得看清對方的模樣。
馮三和刁五已經脫了鞋,大喇喇地在上首坐了。
兩人看着炕前的小少爺和阿年,雖然不認識,但是這通身的氣派......他們不敢小覷。
兩人坐不住了,也彷彿屁股坐在鏊子上,不安地動了動。
小少爺這才自報家門,只說姓謝,名恆,並沒有說京城謝家。
可他帶着一口京腔兒呢,馮三和刁五是人精,在場面兒上混的,哪可能不知道?
名動天下的蕭先生,被皇帝和謝相爺請去的那個蕭先生,領着謝相爺的嫡親孫子下來歷練,就在他們成陽縣定居呢。
陸典史啊陸典史,你咋不明說呢,你這不是坑我們嗎?
雖然謝恆只是個奶娃娃,可他背後的人厲害啊。
誰
知道他是不是謝相爺打發下來體察民情,回頭上報呢?
聽說這位謝相爺雷厲風行的,很喜歡整頓吏治。
當初他在吏部尚書的時候可把六部、地方胥吏們使喚得不輕。
人家謝小公子在地上,要和他見禮,他們總不能站在炕上或者就大喇喇坐在炕上吧?
別
看人孩子小,可人家是讀書人,還有個名動天下的大儒先生呢。
再說,這孩子聽說在縣學也很有名氣,前陣子教諭還誇呢。
雖然他們只是胥吏差役,可消息靈通,不靈通咋在場面兒上混?
兩
人趕緊下地,也不穿鞋子,就踩着襪子跟小少爺見禮。
小少爺還了半禮,又認真介紹阿年給他們認識。
兩人原本以爲這是他的書童,沒想到是師弟,那就是兄弟,甚至比親兄弟還親,又趕緊見禮。
阿年已經跟小少爺學會跟不同人的見禮方式了,也還了禮。
小少爺又介紹裴父裴母沈寧以及珍珠寶兒、阿鵬和二蛋給他們認識。
小珍珠和寶兒兜着一大堆柿子,回來的慢一些,因爲阿年說有師兄和阿鵬就行,他們不用急。
兩人真是麻了,豆腐娘子家人認識就算了,你和小子的隨從有什麼好認識的?
不過他們乖乖見了禮,絲毫不敢託大。
然後又請表父、小少爺上座。
小少爺也不推辭,讓阿鵬給他抱上炕,脫掉鞋子,以標準、優雅、高貴的姿勢跪坐在炕桌前。
蕭先生給他訓練的優勢就突出了。
馮
三和刁五哪裏見過這個陣仗?
什麼年代了,這讀書人咋來這一出?
哦,對了,蕭先生是老派世家子弟。
人可跪不住,沒練過的跪坐不下去,腳踝疼屁股疼的。
是給家裏晚輩準備的,他們要幫忙上菜、端盤子、倒酒斟茶什麼的。
兩
他倆很上道兒地就在下手炕前的倆凳子上落座。
那
阿年就跪坐在小少爺對面位置,也算下手
。
阿鵬和二蛋就分別跪坐在小少爺和阿年身後。
小少爺:“......
”"
二蛋爲什麼也跪得如此輕鬆?
這倆夯貨,一個叫馮三一個叫刁五,小爺記住你倆了!
小
少爺面帶微笑,把架子拿了個五成,給馮三和刁五就鎮住了,一直額頭冒汗。
沈寧把高裏正從霍家進的酒捧了一小壇上來,當然不給好酒,就是普通酒。
兩
人卻也挺高興的,半點不拿架子了,“多謝沈娘子。”
沈寧笑道:“俺們莊戶人不懂禮數,也不會陪客那一套,兩位官就自便吧。”
兩人忙起身道:“娘子千萬莫要客氣,叫我們馮三刁五即可,官爺不敢當。”
沈
寧笑得很是和氣,讓他們隨意喫喝,她則和裴母繼續忙去。
大家該幹啥還幹啥。
馮三和刁五探頭看看,外面沒人監視他們,甚至東邊兒還傳來朗朗讀書聲聲。
他倆識字不多,也就勉強夠他們訂貨用,反正發貨什麼的還有賬房呢。
但是也沒聽過這讀的是啥,沒聽懂。
兩人原本還有點忐忑,等開喫瞬間被吸引了注意力。
油燜素雞、素燒鵝他們在縣裏喫過,依然覺得豆腐娘子做得好喫,和酒樓飯館一個做法,但是喫起來有細微的不同。
好喫!
肉籤子油炸的,裏面還抹了雞蛋液,喫起來真是又香又鮮。
切白肉雖然是五花肉,看着白,喫起來卻肥而不膩,瘦而不柴,沾上蒜泥或者醬汁,油汪汪一股鮮美鹹香的汁液在嘴裏爆開。
兩人都喫得驚豔了。
這不比酒樓上百文一盤的肉差呀,甚至更好喫,有獨特的味道。
就說呀,一般村婦哪裏會做這些喫食?
這擺明就是大家族祖上流傳下來的食方。
看來這豆腐娘子是真有背景的,否則謝家小公子怎麼可能住在這裏?
看他和豆腐娘子兒子的關係,那是極親密的。
兩人不約而同地腦洞發散,瞬間想到一個極爲香豔又恐怖的故事,難不成這個豆腐娘子是謝家………………
若是沒謝家背後支持,她咋可能做起這麼大的買賣?
這麼一想,他們對視一眼,越發肯定自己的想法。
瞅瞅,那謝小公子和裴家兒子是不是有幾分相似?
都是濃眉,大眼睛,長睫毛,高鼻樑,尖下巴殼。
兩人被自己了不得的發現嚇到,瞬間規矩起來。
也不敢大喫大喝,喫飽趕緊離席出去跟沈寧道謝。
態度那叫一個恭敬。
沈寧只以爲這倆人被小少爺背後的謝家鎮住了。
她面上微笑,心裏卻再清楚不過,這倆人見風使舵的本事大得很。
看
,他們不是不懂禮,只是分人而已。
。
這樣的人多了去了,她根本不在意
這個世界階級、身份的鄙視鏈,是切實存在的。
不過若是她知道倆人腦子裏齷齪的想法,怕不是要提棍子打爆他們的狗頭!
但凡看到個有點本事的女人就意淫她背後有個乾爹或者金主是吧?
賤不賤?。
兩人不知道沈寧的想法,客客氣氣地跟沈寧說正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