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寧醒晚了,外面傳來婆婆和倆崽兒一邊背書一邊吱呀吱呀磨豆漿的聲音,西邊傳來男人們喊着號子刨地、夯土的聲音。
她一骨碌爬起來,要親命了。
昨晚上裴長青抽風了,跟蜜月期那麼膩歪,讓她招架不住。
昨兒他從高裏正家回來就有點不對勁,也是她對他非常熟悉才能覺察出來,他表面沒有什麼變化,但是對孩子們和婆婆比以往更親近兩分。
喫過晚飯她和婆婆給高粱脫粒,想收集笤帚苗明兒扎笤帚,結果他說頭癢,要燒水洗頭。
他雖然勤洗澡,但是頭上有傷,她怕傷口沒好利索再感染了,每次只給他洗垂下來的髮絲以及後腦勺,不肯碰他傷口的地方。
現在傷口結痂的確沒問題了,她也就沒攔着。
洗頭這個事兒就是自己原本不癢,可看人家洗便也覺得癢。
白天她和婆婆會曬上兩瓦盆水,再摻點溫水,晌午她倆能擦洗身體,倆孩子也能洗洗澡,男人都是晚上去河邊洗澡,所以他們身上不髒的。
頭髮就不行了。
本身頭髮就長,又沒有吹風機和洗護用品,白天幹力氣活兒出大汗,她都只能三四天洗一次。
不癢纔怪呢。
於是她也說洗,孩子們有樣學樣,也要洗頭。
沈寧就把婆婆也拉上,一家子集體洗頭。
七月底的夜晚涼颼颼的,洗了頭又怕感冒,裴長青又點了火盆燒了兩塊木頭給他們烤頭髮。
等頭髮烤差不多他也不讓婆婆幹活兒了,催着回屋睡覺。
睡啥啊。
他可能折騰了!
沈寧穿衣下地,還尋思找個什麼藉口跟婆婆解釋自己起來晚了,結果裴母壓根兒沒有異樣。
裴母笑道:“二郎媳婦,豆腐都訂出去啦,阿年記得賬。”
沈寧湊過去看看石板,小鶴年寫字還怪好看的呢,“我宣佈以後阿年是咱家的小賬房,這些賬歸你管。”
小鶴年笑着點頭。
小珍珠幫忙拍拍小鶴年的胸脯:“娘,放心吧!”
小鶴年:“…….……你輕點,給我骨頭拍碎了。”
小珍珠:“你可真嬌氣。”
喫過早飯,小珍珠催着小鶴年趕緊地去擺路邊攤兒。
裴母要去割高粱,順路幫他們把東西搬過去。
裴長青幫沈寧把豆腐切成塊,等會兒他去小童莊,村裏人要來拿豆腐。
他的視線追着沈寧的身影,冷不丁對上她嗔怪的眼神,不禁笑了笑。
沈寧朝他做了個鬼臉,笑什麼笑!
裴長青哈哈笑出聲,“阿寧,上午好好休息,別捧稻子了,等我回來做。”
沈寧:“我上午要扎笤帚呢。對了,大民哥說他喜歡拉人幹活兒,你去了板着點,別太上趕着。”
童大舅見不得人閒着,但凡去他家做客都會被安排活兒這事兒,可給幾個外甥留下不小的陰影。
誰去姥孃家不想歇歇?
在家裏幹不完的活兒,走親戚還幹活兒,誰願意去啊。
關鍵家裏一堆活兒,裴長青可沒時間在童家幹活兒。
裴長青點頭,“我曉得呢。走了呀。”
沈寧擺擺手,“快走吧,突然黏黏糊糊的。”
她覺得裴長青這人後反勁兒,談戀愛時候端着板着,不那麼黏黏糊糊的,結婚之後反而黏糊得厲害。
關鍵她倆在一起都十年了,現在還黏糊啥啊。
晚上睡覺還得摟着,都影響她睡相發揮。
她繼續給高粱脫粒。
高粱穗尺長,還帶着二尺多長的挺杆兒,這是扎笤帚的好材料,不能直接摔或者敲,怕弄壞。
農人針對不同的莊稼有不同的脫粒辦法。
將鐵鍁放倒用兩隻腳夾着,然後一手攢着挺杆兒,一手摁着高粱穗,“嗤啦”一拽,就把高粱粒給刮下來。
攢夠了做笤帚的苗苗就開始扎笤帚。
腰上捆着尺長的棍子,腳上再蹬一根棍子,兩根棍子中間有結實的麻繩,一把把的笤帚苗順着繩子勒進去,卷幾圈就用腳蹬着,直到笤帚頭扎出來,然後把梃杆兒歸攏在一把,一圈圈紮起來。
用手沒有那麼大的力氣,就得腳蹬腰挺,這樣才能扎得足夠結實,不散架。
沈寧不會扎笤帚,但是原主很擅長,她靠肌肉記憶就能做這活兒。
沈寧在家忙的時候裝大伯家的門也被人敲響了。
大伯孃朱氏正在家搓穀子呢,聞聲去應門,就見來人是孃家村裏的王木匠。
她驚訝道:“木匠老哥,你咋來了?”
王木匠笑道:“我找大柱呢,他在家不?”
大伯孃笑道:“大柱給他堂弟割稻子去了,得晌午回來,你要是有急事我打發小子去喊他。”
王木匠忙擺手說不用,“我去南邊兒幹活兒,路過看看你們。”
大伯孃請他進屋坐坐。
這王木匠是她孃家村裏的,雖然兩家交情不深,但是有一年服徭役他和大柱在一個地方,他就選了大柱當助手,大柱也跟着學了點皮毛。
原本大伯孃想讓大柱拜師的,但是木匠收徒要免費三年,大柱不肯。
再者大柱覺得王木匠也挺摳搜,一點兒東西都不肯點撥。
實際他一個人領着自家兩個兒子,一年不間斷也就做那些活兒,別人學也不會影響他的活兒。
甭管拜沒拜師,是孃家村的,還照顧過兒子,大伯孃自然要招待。
王木匠也沒拒絕,進屋在院子裏坐坐,喝碗水。
然後就聊到了二郎媳婦要教人做豆腐的事兒。
“大柱娘,是真事兒?”
大伯孃笑道:“對啊,我們這幾天呀天天喫豆腐。”
王木匠:“他們家還要蓋房子,沒找好木匠吧?我幹這行幾十年了,甭管蓋房子的大木頭粗作還是做傢俱的細作都手拿把攢,這個大柱都知道。縣裏老爺們還總請我去家裏幹活兒,我說年紀大了,眼神兒不好,腿腳也不大好,不想走遠路就拒
了,只想在家門口給鄉親們乾乾木工活兒。”
大伯孃明白他是來找活兒幹順便學做豆腐的。
她笑道:“我侄子去小童莊買木頭了,晌午等他回來我去幫你問問。”
王木匠點頭,起身,“那我晌午再來聽信兒。”
大伯孃客氣地挽留兩句,就給他送出門去。
她讓大ㄚ二丫看着弟弟,也打着雞,別讓啄穀子,她去沈寧家說一聲。
看到沈寧在房門前扎笤帚,大伯孃誇道:“二郎媳婦兒,好齊整的活計。”
一般人扎笤帚,不是答帚頭歪扭不齊,就是笤帚把兒綁不緊。
她家的答帚就一般,不如人家外面賣的好。
沈寧笑道:“做多了就好了,大娘要是喜歡就拿一個去,我這些笤帚苗能扎三個呢。”
大伯孃不佔這個便宜,“你大伯也扎呢,原想給你們帶幾個。”
問問裝母和倆孩子大伯孃就說了木匠的事兒。
沈寧:“二哥正好要找木匠呢,他要是活兒好人品好,那咱就用他。”
甭管什麼時候找人幹活兒人品和手藝一樣重要。
有些人品不行的,幹到一半給你磨洋工,讓你漲價,要麼挑剔喫喝,讓你給做好飯。
這都很膈應人。
大伯孃:“這人丁是丁卯是卯,些微有點摳搜,倒也不多佔人便宜,給人幹活兒也沒半截要漲價要喫喝什麼的。”
沈寧笑道:“那就挺好的。等二哥回來我跟他說,到時候讓他和木匠聊聊。”
家裏喫什麼她說了算,蓋房子是裴長青的主場,她不越俎代庖。
大伯孃又說了兩句,家裏還有活兒就先走了。
等沈寧扎完三個笤帚,正掃地的時候裝長青從小童莊回來。
看她正握着一把半人高的笤帚掃地,他笑道:“這麼快就紮好了?”
普通帚不夠高,大人掃地得彎腰。
沈寧就給綁上一根兒臂粗的棍子,這樣可以站着掃地。
她轉身看向他,笑道:“多虧娘以前得空就搓麻繩,分家她都給帶過來了,要不還得先搓繩子呢。”
說笑兩句,沈寧告訴他木匠的事兒。
裴長青:“行啊,只要手藝好,不事事兒的就行。”
時間差不多了,沈寧做午飯,裴長青拿着小賬本再去宅基地那邊清算一下材料。
三間正房的宅基地已經墊高夯平,就等着開牆基溝,再將地面和牆基溝鋪三七土夯實了。
院子還差得遠,不過院子不着急,今早他先讓人挖了一個大坑,回頭燒石灰篩石灰用。
其他材料都堆在宅基地旁邊的空地上,石頭是石頭,土坯磚是土坯磚,木頭也歸類放好,井然有序。
如今已經有一座小山似的石頭。
這些大石頭都是南邊幾個村的人送來的。
南邊荷花溝兒那兒有一條自西向東的大河,叫地龍河,河底以及兩岸遍佈碎石。
有人說那邊原先有一條山脈,不知道什麼年代大地震山塌地陷,山脈夷爲平地,巨石散落,出現了一條大河。
荷花溝兒石匠多,很多村民喜歡拿石頭蓋房。
經過多少年的開採,簡單易開採規整好用的石頭已經少了。
再要開採就得消耗極大的人力物力,不劃算,開採的也就少了。
現在主要是石匠開採青石做磨盤,普通人就沒法挖石頭了。
當然周邊還散落着一些形狀不規則,不能直接蓋房子的石頭。
他們聽聞裴莊二郎願意用豆腐方子換蓋房的材料,立刻跟着親戚跑來打聽,問那樣的石頭要不要。
裴二郎說要,他們就樂顛顛地往這邊拉。
對他們來說純粹白撿,畢竟石頭不要錢,還是他們不稀罕用的石頭,頂多幫忙拉過去而已,真是佔大便宜。
他們以爲佔便宜,裴長青也覺得自己佔大便宜。
這裏面有打牆基上好的大理巖、花崗岩,大部分是青石、泥巖。
個頭有大有小,受限於村裏人的力氣,大的菠蘿蜜那麼大,還有西瓜、榴蓮大小,小的也有不規整的橢圓體,南瓜頭那麼大。
石頭很重,他們能給拉過來真是幫大忙。
不過數量有限,石頭牆基的高度就有限,達不到他的預期。
希望這幾天那幾個村子給力點,多拉些石頭過來。
晚上有人送材料的時候他會再說一下。
另一邊碼放着好些土坯磚。
各家做的土坯磚大小不一,不過基本都有一尺長半尺寬半尺厚,用來砌牆剛好。
除了土坯磚還有一些大的土坯,要薄一半,但是長一倍,寬一倍,這種是用來掛山牆的。
爲了保護山牆不被風吹日曬雨淋過快老化,會在土坯磚外面掛一層大土坯,再用黃泥抹平保護一層。
這層壞了方便修,承重的土坯磚壞了可就麻煩。
這種大土坯需要的數量少,已經夠數,甚至超了不少。
多出來的正好用來盤炕,不會浪費。
火炕的框架用土坯磚,但是炕面需要用大塊薄一些的土坯板,類似現代的預製件水泥板。
但是水泥板不能用來盤炕,導熱太快,又不保溫,燒點火就燙屁股,一會兒又拔涼。
這種黃泥土坯板就很合適,導熱均勻,保溫性極好。
土坯磚已經湊了不少,堆了兩大堆,但是還不夠,總數需要上萬塊。
因爲還得起圍牆,加上盤炕、砌鍋竈,一萬可能都不夠。
雜木椽子也有一大堆了,但是不用數也不夠。
椽子要密密地排在屋頂上,需要很多很多。
清點完材料,他轉回院子,對做飯的沈寧道:“阿寧,明兒多做一鍋豆腐,我去遠處一點村子換。”
沈寧立刻明白怎麼回事,“材料還不夠?”
裴長青:“要是時間久一些,肯定就夠了,我想速度再快點。
爭取地基夯實就開工,不耽誤太多功夫。
沈寧:“行,我現在就去淘洗豆子。”
她做東西乾淨,豆子一定要洗過再泡。
裴長青看缸裏水不多了,就把剩下的水都倒在大瓦盆裏,用炊帚把缸底和缸沿刷刷乾淨,然後去挑水。
原本扁擔在裴父那裏,他往家挑稻穀,現在吳秀娥不讓往家挑他就在地裏曬,回頭去地裏摔穀子。
因爲裴端是童生,他家的地倒是沒人敢偷。
這也是上層對讀書人的維護,誰敢欺負讀書人官府一定追究到底,維護讀書羣體的利益,不讓百姓看到讀書的優待,怎麼能安文人的心呢?
普通莊戶死了人可能一年半載都破不了案,但是士人圈裏誰家莊稼被偷那絕對三天破案,而且要對盜竊者遊街、鞭笞,絕對是嚴懲。
當然他們自己圈子裏作案又當別論了。
畢竟一般百姓是不敢得罪讀書人羣體的。
裴長青挑完水沈寧讓他去高粱地接一接裴母。
裴長青特意繞到東南邊去看看倆患兒,結果發現一羣人圍在那裏,瞅着有些神情激動的樣子。
裴長青立刻大步走過去。
短短幾步路,他腦子裏轉過好幾個念頭。
路人欺負倆孩子,搶喫食?
看倆孩子擺攤兒眼紅?
快步到了跟前兒,卻聽圍着的人們七嘴八舌地道:“真的嗎?真的嗎?”
然後就是小珍珠脆生生的回覆:“對啊,拿蓋房子的土坯磚、木頭、大石頭就能換做豆腐的方子。要換請早啊,晚了我爹可能就不收了。
很快又響起小鶴年的聲音,“這豆腐泡一斤豆子就能做三斤多豆腐,還有一斤多豆渣呢,喫豆腐省糧食。你們要是學會了,不管自己做豆腐喫還是跟村裏人換點豆子,那都是很好的。
“是挺好,我要學!”
小鶴年:“不過我有要求啊,咱們說好你們就不能騙人,找我爹報名的都得有村裏人引薦,陌生人送東西我們不收的,就怕他們好幾家湊一點東西糊弄人。我引薦你們,你們可不能坑我,否則你們要倒黴的。”
“放心吧,俺們說話算話,絕對自己家湊材料,不教給別人,別人要是學就得讓他們自己材料來。”
有人說着就開始發誓,然後往地上吐唾沫。
這時候的人樸實,約好了吐三口唾沫在地上,就表示一口唾沫一個釘,老天爺在頭頂上看着,說話要是不算數就被無形的釘子紮腳扎舌頭,會舌頭生瘡腳底流膿的。
越是牽扯的利益小,越是沒什麼文化見識的人,越是遵守約定。
因爲他們信這個。
小鶴年便開始記錄他們的名字,哪個村、裏正叫什麼,回頭讓他們直接報名字送東西,他會給他們報名的。
“除了土坯磚、做椽子的木頭,那些不要錢的大石頭也可以送,蓋屋子的不能太小,你們肯定比我懂。”
衆人紛紛笑道:“懂的懂的,俺們知道。”
很快李鐵牛、趙東山、王麻子等名字就報出來被記下,然後他們就興高采烈回去籌措材料了。
材料不夠的可以借,只要不免費教別人做豆腐就不算糊弄人。
這些村子離裴莊遠,估計一時半會兒還沒傳到他們那裏去,今兒正好路過就被倆孩子給宣傳了。
裴長青忍不住笑起來,這倆孩子的確很能幹,比他小時候都能幹。
小珍珠看見他,立刻喊道:“呶,我爹來了,我們說話算話的,你們也要算話。我爹可厲害了,你們誰騙人他一下子就知道。”
*K: "......"
我又不是測謊儀,我怎可能知道?
但是不耽誤倆崽兒吹他很厲害。
而莊戶人也敬畏有本事的人。
人家會做豆腐啊!
他
們這麼些人都不會!
他們裏正都不會!
有
些人村裏就裏正家會做豆腐,但是人家也是一斤豆子換一斤豆腐,根本不給多換,他們可捨不得。
以後自己能做豆腐,一斤豆子出三斤多豆腐,爽死了!
小鶴年還怕裴長青責怪他自作主張,着急給爹解釋他給人報名的事兒。
裴長青:“挺好。”
小鶴年仰頭看他,爹誇他?
裴長青再次肯定,“你們做的很好,幫了家裏大忙,原本材料還差一大截,我挺着急的。”
小鶴年立刻笑起來,“爹,那我下午繼續招呼人報名。”
小珍珠的高興更加外放,又跟裴長青嘀咕他們賣了多少錢,碰到什麼摳門兒事兒。
倆患兒今上午沒賣多少豆花和豆漿,可能會帶來的大客流已經結束,現在的路人就是平常的路人,捨不得隨便花錢在路上喫東西。
尤其豆漿他們自家可以磨,豆花雖然不會做,但是三文一碗太貴。
倒是小米豆渣煎餅,一文一個,他們覺得劃算。
一笸籮豆渣煎餅都賣光了。
好喫不好喫的,便宜管飽啊。
裴長青幫他們收拾東西,給他們送回家,他去接裝母。
等他和裴母一人背了一捆高粱穗回家,裴大伯也領着王木匠來了。
正好裴大柱拉稻子回來。
幾人就在院子裏聊聊。
王木匠又把他那套磕兒說了一遍,“我這人喜歡老實幹活兒,不喜歡那些虛的,甭管蓋房子的大木匠還是做傢俱門窗的小木匠那套活兒,我都手拿把攢,你請我就不用再另外請旁人。我以往去縣裏做工人家一天給我七八十文,咱是實在親戚,
我只要你七十文。”
裴長青還沒說話,裴大伯先不樂意了,“王老弟,你也說那是縣裏,縣裏賣力氣的小子一天還三十呢,在咱們鄉下就只有二十。”
王木匠:“那我給便宜十文,六十一天。”
裴長青笑了,城裏三十,鄉下二十,這個差價是直接減十文算的?
不知道的還真能被忽悠。
他道:“王大叔,鄉下木匠活一天就是四五十文的價兒。您是老手藝人,活兒做的不錯,我給五十文。”
五十文是公道價兒,以往村裏人找也是這樣的。
王木匠的臉色就不那麼好看,他覺得自己老手藝人,咋也得一天六十。
裴二郎居然只給五十。
雖然大家都是五十的價兒,但是有點手藝的人都自信,都覺得自己比周圍的同行更厲害。
如果人家五十,他六十,那也是面子,能出去吹。
裴長青卻不肯鬆口。
他家這點錢來之不易,每一文都必須花在刀刃上。
你是五十的價兒就是五十,一文不待多給的。
王木匠:“那,一天管三頓飯?”
要是管三頓飯,五十文也湊合。
裴長青:“王伯,我是喜歡把話說開了的,好聽不好聽現在說透,回頭幹活兒的時候不疙疙瘩瘩。大家請木匠,都是管一頓飯的,如果加急,木匠留宿,早晚也起來幹活兒的話,那是必須管三頓飯的。”
即便管三頓一般也是隨主人家喫,頂多隔兩天給打二兩散酒,燉個雞蛋或者煮個鹹雞蛋下酒啥的。
畢竟不是那些大戶人家,要想天天喝酒喫肉是不可能的。
王木匠眉頭緊皺,覺得裴二郎這人不好說話。
但是他想學做豆腐。
雖然他以後可以想辦法從別人那裏學,但如果沒經過裴家的同意,會被周邊人指指點點,笑話他佔人便宜,會丟人。
他是附近村裏大家都知曉的木匠,是有身份的人,要臉面。
他看向裴大柱希望能幫自己說好話。
裴大柱咋可能幫他說話,誰誰近還搞不清楚?
見裴大柱不肯幫忙,王木匠心裏有氣,覺得這小子不厚道,幸虧自己當初沒點撥他,只也讓他偷學了一些粗淺手藝。
“行吧,你這個後生厲害,我服了。”王木匠低頭同意。
裴長青笑道:“那王伯看看哪天開始?我這裏攢了不少椽子,這兩天能拉回來十幾根樹木,過幾天再拉十根回來。”
王木匠也想早點開工賺錢。
他和老婆子最寶貝的小閨女要相親了,基本就是這冬天的事兒,來年就會出嫁。
他想多賺點錢給小閨女當壓箱底。
原本家裏不至於這麼缺錢,主要是前年小兒子剛成了家,去年他和老婆子接連生了病,看病花錢,他病好了以後身體也大不如前,有些精細活兒做不了了。
都說木匠動動手,養活七八口”,以他以前的手藝別說七八口,再多幾口也養得活。
可惜現在年紀大了,又病了兩場,眼花手抖,大戶人家那種雕花的細作傢俱做不成了。
兒孫又不成器,手藝學得不到家,也做不了特別精細的,只能和其他木匠一樣。
一樣就賺不到大錢。
所以他急着接活兒,急着磨鍊兒孫。
他道:“明兒我把南邊兒的活兒結了,後兒一早吧,好算天數。
裴長青自然同意。
他之所以願意請王木匠就是衝着對方既能粗作,也能細作。
在鄉下沒有什麼手藝純粹賣力氣的一天頂多二十文,能收莊稼、種地的有23文左右,大木匠粗作就是三十文,而做門窗傢俱的細木作,工錢就是四五十文。
像王木匠這種手藝好的一天就是五十文。
裴長青沒給他說粗作三十細作五十,而是全都五十,因爲他也存在偷師的心思。
裴大柱偷學不會,不代表他不會。
這種偷師純粹就是個人悟性,看別人怎麼做,自己有樣學樣。
當然普通人不知道原理,偷學是學不會的,尤其一些絕戶活。
而裴長青在現代本身就是幹這個的,之前也跟着舅舅跑工地,不管是建築工地還是裝修工地,都跑了很多。
現代大工種,水電工、泥瓦工、油漆工、木工他都很熟。
而他大學讀的又是建築系,還利用課餘時間修了第二學位土木工程,可以說從設計到施工到裝修,他可以一手包的。
他知道搞建築工程最重要的是安全性,他不相信別人,他必須自己懂,這樣別人休想糊弄他。
有些建築設計師設計了五花八門的建築外觀,壓根兒不考慮安全性以及實用性,甚至只是爲了建起來衝個獎而已,之後就閒置甚至毀掉,在他看來純粹浪費。
關於古建築的卯榫結構他也研究過,因爲公司承辦過政府的古建築修復、仿造項目,所以他惡補了兩年,專門訓練了一支這樣的隊伍。
不過現代工具齊全,即便是古建築的卯榫結構和純古代人的做法也不同了。
更別說古代傢俱的細作,尤其那些壓箱底的絕活兒了,很多都失傳了。
現代他做古典傢俱少,畢竟只是裝修公司不是傢俱公司,即便有所涉獵研究,也純粹是出於工作需要,並不精通。
他請王木匠做傢俱,自己從旁觀察,就能補足一些實踐的缺陷,將實踐和自己學到的理論對照起來。
根本不需要對方教,也不算偷師,純粹知識積累到一定程度,看到施工過程就能學會。
這些自然不需要告訴他們。
要是裴大柱能幫他問問“二郎,那蓋房子的木匠和做傢俱的木匠工錢不一樣,你都給五十?”就好了。
這樣他就能告訴王木匠自己尊重他,所以都給他五十,這是很大的人情了。
一天多給二十文呢。
別不當回事。
也不看看他現在多窮呢。
裴大柱壓根沒想到這個。
倒是沈寧在一邊聽得忍不住小聲問他這個問題。
裴二郎瞅着媳婦兒,不愧是他心有靈犀的親媳婦兒!
他用稍微大點能讓別人聽見的聲音給沈寧解釋,“一般蓋房子的木匠一天三十就夠,可王伯不是手藝好嘛,我尋思與其找倆木匠不如就請王伯一人兒幹了。”
得讓王木匠知道,自己不是不懂木匠有別的門道兒。
果然,王木匠聞言耳朵動了動,神色倒是緩和了。
他道:“既這麼着,我也不佔你便宜,椽子太多了,一個人幹費功夫,我前兩天帶兒子過來幫忙,讓他們幫忙把椽子處理一下。”
椽子有長短,不是所有椽子都從脊檁直接通到檐檁下面的,而是分段,有上面的腦椽,中間的長椽子,底下的桅椽。
這樣可以防止打滑,也能分散壓力。
像講究的人家會在檐下搭立柱,立柱間再搭檐檁,這樣檐椽就能探出一米左右,既能擋雨又能保護牆壁。
可對於裝長青來說木頭更難得,而且立柱要用棗木等硬木,但是棗樹又難成材,價格很貴。
還是算了。
他打算採用現代硬山屋頂的方式,不只是東西山牆承重,前後牆也承重,這樣椽子一頭擱在脊檁上一頭擱在南北牆上。
這就需要牆壁夠厚足夠堅固。
普通人家的房子大風大雨乃至大雪都容易壓塌,就是牆壁不夠承重,木頭又不夠牢固,經不起大風大浪。
他不能對付,他必須都考慮到。
所以他必須得買石灰。
王木匠也沒留下喫飯,談完又趕着回南邊兒僱主家幹活兒了。
下午裴長青喫過飯以後去鎮上雜貨鋪問問買石灰的事兒,又拜託裴大伯三叔他們傍晚幫忙把村裏的木頭拖過來。
大伯四叔家兩根,村裏有四根。
高裏正家的明兒再去也行。
裴長青:“大伯,必須注意安全啊,寧願不幹,幹就安全第一。”
這是他一直以來跟員工強調的基本原則。
裴大伯:“二郎,你只管放心,俺們不會馬虎的。”
裴長青就放心去了鎮上。
結果不等到鎮子呢,正好遇到趕車送媳婦兒回孃家的小妹夫。
宋福瑞瞅着裴長青,遠遠地就揮手喊:“二舅兄!”
又忙不迭回頭對車廂裏的裴雲歡喜道:“阿雲,是二哥!”
裴雲眼圈兒還紅着,爲了能回趟兒孃家,她可太不容易了。
跟
婆婆哭了好幾次,婆婆都不鬆口。
然後她就病了,男人就替她去求婆母。
婆母好不容易答應了,卻不許她帶孩子,不許早上去,只讓下午去傍晚回,更不許在孃家過夜。
不知道的還以爲她嫁了好人家就不要爹孃了呢,明明就五六裏路,卻幾個月回不了一趟孃家。
二哥被打破頭,差點沒命,她都是現在才知道。
宋福瑞見她又抹淚兒,忙安慰道:“阿雲,娘這不是讓咱來了嘛,你別哭,傷了身子自己個兒遭罪。”
裴長青瞅着不遠處的馬車,大步上前,看看這便宜小妹夫和妹妹,“你們過去吧,我要去鎮上買石灰。”
這宋家真有意思,又不讓兒媳婦住孃家,還不讓早早回,非得這會兒纔回,待不一會兒又得趕回去。
宋福瑞忙跳下馬車拉着他,“二哥,別呀,我和阿雲好不容易回一趟孃家,你咋能不招待我們呢?”
裴長青面無表情:“我急着呢。”
下午這會兒瞅着陰天呢,風裏也冷津津的夾着雨氣,說不定這兩天要下雨。
地基還創在那裏呢,要是被雨泡了又得曬好幾天才能繼續幹活兒。
宋福瑞:“買石灰呀?二哥,你急,明兒我和你一起去,我認識雜貨鋪禚家二小子,他娘和我娘關係也好,我讓他給你便宜。”
聞言裴長青的冷臉才緩和幾分,“那倒不用,你們管自己去吧。’
讓你幫忙,回頭你娘不定得怎麼講咕我們打秋風呢。
車裏的裴雲也顧不得哭得眼睛腫丟人害臊了,撩起簾子,“二哥,你就聽他的吧,他真能幫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