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喃,是衝着小傢伙,也是衝着小浩浩,衝着阿真、苗青,以及那個送餐進來的女子。
她拉開薄毛毯,作勢下牀仍垃圾,但被阿真給一手拉了下來。
“你就給我好好躺着吧。”她又是無奈,又是有些氣,又一手奪過了她手上提着的餐巾。
她根本沒想到,林夢會來這一招!
苗青冷下了臉,目光閃了閃,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淡淡地說道。“估計是腸胃一下子不能接受這些喫的,這樣,我讓廚房去弄點雞蛋羹,喫碗那個先緩緩肚子,也是一樣!”
“不用麻煩了!”她真的沒有胃口。
苗青立刻俏臉一繃,厲聲訓了她。
“你不想喫,也得給我喫,別和我扯這種廢話!”
扭頭,她就吩咐了她帶過來的年輕女子。“小橙,照我說的,你去廚房弄去!”
“哎。”小橙輕快應了。
林夢涼涼地嘆了一口氣。“我不想喫!”
“多大的人了,別跟個孩子似的。”苗青更加不客氣地訓了。“你不想要自己的命之前,也得好好想想你的兩個孩子,人不可以這麼自私的!如果沒這個心養,你當初就不該把孩子給生下來,浩浩,你當初也不該領養過來。既然生了、養了,這孩子就是你的責任了,就是天塌了下來,你也得把這倆孩子給顧好了!再說了,容凌還沒死呢,你別給我裝出這麼一副死樣子!你要是死在了容凌的前面,哈,那可真是太好笑了!”
林夢的眼,就朝苗青看了過來。那眼底的色彩,灰濛濛的,猶如即將被黑暗給吞食的天,那裏面的悲意,蔓延地猶如無邊無際的海面,荒涼地,猶如地獄纔會有的死海。對上了這樣的眼,會讓你也覺得,這個世界是如此的灰暗,活着竟然是這麼的沒有意思,那麼,就這麼死了吧,死了吧……
苗青心裏有些發憷了,得虧她意志力強大,才最終擺脫了林夢的眼底世界,硬撐着哼了一聲。然後,魔咒就像是被這悶哼給解除了,苗青打了一個激靈,急忙閃開了眼,不再去看林夢。但是方纔那幾秒鐘,那種就這樣在這個世界消失吧的想法,真是有些駭住她了!
林夢只憑着目光,就能如此地影響她,讓她有死的衝動,那林夢她本人,這心裏該是多麼地灰暗、絕望。
苗青想想,便覺得恐怖!
但,讓她慶幸,也讓她佩服的是,她聽到林夢說。
“我……真的沒什麼胃口,但是……去給我弄雞蛋羹吧,我喫!”
再絕望,也要強撐着活下去!
哪怕,她一喫就會吐!
不是她存心想死,而是這個身體,不受她的控制!
她知道自己病了,時間過的越久,她這病,就越嚴重。
這病,她治不了!
雞蛋羹,上來地非常快,她喫了,如她所說的那樣,可是,喫了就給吐了。
“再去做!”她自己要求。
可是到後來,卻是邊喫邊吐了,但饒是如此,她還是喫地異常認真,一口一口地喫。吐了,也是面不改色地繼續。那樣子,漸漸讓人承受不住。小佑佑看着看着,直接就哭了,一把就奪過了林夢手裏端着的雞蛋羹。
“媽咪,不喫了,嗚嗚,不喫了,我們不喫了,不要喫了,嗚嗚……”
這麼痛苦,讓人覺得,喫都成了一種折磨。
“媽咪,嗚嗚……媽咪……”
小浩浩睜着同樣淚呼呼的眼,看着了兩人,最後似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突然陰鬱地伸出小手,揪住了自己的頭髮,使勁地往外拽,嘴裏低低地嘶吼,這可把阿真給嚇住了,急忙伸手攔住了他。
“你這是要幹什麼啊?!”
林夢也是驚住了,瞳孔猛地縮了一下,然後突然,粉紅色的淚珠,就猶如珍珠一般,一顆一顆地滾落了下來。
兩個孩子,一個在她的懷裏哭得像個淚人似的,還反過來哄着她;一個不知道如何是好,焦躁地去自殘。她不是一個好媽媽,不是,不是……
“對不起!”
她這個媽咪當的,是多麼的自私!
這倆寶貝,多麼的可愛,多麼地惹人憐,多麼地棒。她沒了老公,可這倆孩子也沒了爸爸啊,他們卻比她堅強,還反過來要哄着她。她是多麼的失敗,多麼的失敗!
“對不起……對不起……”
她從阿真的懷裏,將浩浩給拉了過來,一下一下地吻着浩浩的小臉。
“浩浩,是媽咪的錯,是媽咪對不起你,你別這樣對自己,都是媽咪的錯,都是媽咪的錯,媽咪不這樣了,不這樣了……”
“佑佑——”她又一手拉過了佑佑,也親吻着他的小臉,將他的淚,努力地給吻去。“是媽咪的錯,媽咪沒照顧好你,是媽咪的錯,害你這麼傷心……”
“媽咪的小寶貝,都是媽咪的錯,媽咪沒當好這個媽咪,都是媽咪的錯,對不起,對不起,媽咪不這樣了,媽咪會努力好好的,不這樣了,會好好的……”
“哇——”
猛然之間,倆小孩齊齊嚎啕大哭,哭得眼淚就猶如流水一般地衝了出來,哭得一張臉又白又紅的,又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好似要把這段時間所積累的悲傷,都給發泄出來,又好似,要把心裏強壓着的害怕,給完全地吼出來……
這母子三,對着腦袋哭,動靜大的,守在外面的那些個男人,是再也忍不住了,擰開門,就齊齊衝了進來。
“這是怎麼了,怎了了?!”
姚飛遷焦躁地急急問。男人的目光,全部猶如探照燈一般,打在了這母子三的身上。見林夢不要命地還掉淚,那兩個小肉球又哭得整個人就像是在水裏泡着的一樣,這男人的心就算再堅硬,再不如女人的柔軟,可也忍不住酸了鼻子、紅了眼眶。
“這……這別哭了啊!”姚飛遷急得抓耳撓腮了。你就是拿槍頂着他,也好過讓他面對這樣的場面啊。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便是強大如石羽、梟況等人,也是沒了招。
而蕭翼,就是心疼地要死,也出不了這手。容凌這幾個兄弟,就跟防賊一樣地防着他,做什麼,都是兄弟幾個齊齊亮出身板,將他往一邊隔離,好像生怕他會趁人之危把林夢給拐走似的。這時候,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了。
就在所有人都有些一籌莫展的時候,突然,俞旭衝了出來,一把就跪到了林夢的面前,直接就哭了出來。
“夢夢,我對不起你啊,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難得這麼一個平時嬉皮笑臉,看上去又像是天塌下來也耐他不得的男人,這時候,卻彎下了腰,拋開了所謂的“男兒膝下有黃金”,忘卻了所謂的“男兒有淚不輕彈”,一個堂堂的大男人,打起架來更是男人氣概十足的鐵骨錚錚的男人,卻像個孩子一般地哭了起來,一聲聲猶如吼出來的悲嚎,絕望地猶如困獸。
如果,不是他當初給李蘭秋留了一把槍,大哥估計也不會落到這個下場。以大哥的本事,只要身上不挨槍,就算是掉下了懸崖,可肯定也有這個本事從暗礁之中脫離,然後爬上來。
所以,這一切都是他的錯啊,他有罪啊!
“對不起,對不起……”
俞旭垂手於兩側,死死地捏住了拳,壓抑地悶着聲。腦袋,重重地垂落了下來,就像是不堪重負似的,又像是本能地要遮住自己的淚臉,不讓這種狼狽和怯懦被別人看到。但,林夢還是看到了有略略渾濁的淚珠,順着他堅毅的下巴,滑落了下來,一滴滴地垂落到了地上。每一滴淚珠的墜落,緩慢地就像是添加了莫名的力量,又猶如錘子一樣地砸向人的心頭。觸及了地面,砸開,又猶如水晶裂開一般,讓人的心,也跟着微微開裂。
男人,不同於女人,他們善於隱忍,卻不善於哭。他們落淚的姿態,非常地難得,可若是他們哭了,往往更能讓人心裏受到觸動,然後感覺到沉重。
“……別這樣……”
林夢其實什麼都不懂,容凌近期讓俞旭着手營救李蘭秋的事,她根本就不知道,所以不明白俞旭爲什麼要道歉。俞旭,就不該是這個樣子!
“快起來!”
可俞旭動也沒動,依舊跪在那裏,壓抑地捏着拳,落着淚,無聲地傳遞着他的罪,他的歉疚。他所做的那些事,根本就不能說,說出來,就是給大哥,給他一家子惹來禍患,所以,林夢也根本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可,他心裏過不了自己的那道坎,儘管什麼都不能說,儘管林夢什麼都不知道,可他還是愧疚,還是得向林夢道歉。
自打他得到了消息之後,整個人就心神不寧,隨着容凌的遲遲沒有被找回,他被一種自責的情緒給完全淹沒了。
按照他當初授予手下,而手下授予李蘭秋的任務,那便是M方的人要真是動了手,那麼那個人一進洞,李蘭秋就用消音手槍解決了他,然後想方設法引起別人的注意之後,直接把他手下交給她的槍,連同那個人的屍體,一起弄到海裏。那下面就是暗礁,然後又有那麼多不知道到底會流向哪裏的洶湧暗流,可以很好地將那屍體帶着槍,一起卷出去遠遠的。如此,M方就是有心想查,也查不出來什麼。
爲了最大程度地保障李蘭秋的安全,手下甚至事先幫助李蘭秋解開了困住她的兩把鐐銬。反正,到時候M方的人一死,再被推下了海,很多事就說不清楚了。
可明明一切都順利的,卻在最後一刻,發生了異變。李蘭秋竟然藏了槍!她扔掉的那把,是M方那個殺手帶過來的,而她最後受傷持有的那把,就是他的手下給的。所以,他是源頭,是他,害了自己的大哥!
沒有那把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他覺得,真的該給自己來一槍!
他先前還覺得自己這事辦的好,然後被大哥誇了之後,還有些歡喜。可現在看來,他真是太沒用了,他都把大哥的命給葬送了!
“對不起……”
他多想,替大哥擋了這子彈,也真想以死謝罪。就是讓他去死,也不能讓大哥……讓大哥……
一想到下落不明的容凌,俞旭再也忍不住,一拳猛然砸向了地面!
他饒不了自己,饒不了自己,都是他的錯!
“老四!”
梟況猛然衝了過來,一把就拽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他拳頭的再次砸下。
“你發什麼瘋!”他訓他。這一拳頭砸下去多重,都流血了!
“你別管我!”俞旭嘶吼,使勁地甩了一下胳膊,去推梟況。可梟況也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以居高臨下的姿勢,直接將俞旭給按住了,然後,一邊將他的胳膊給反剪到了身後。
“大哥現在失蹤了,你要是再敢給我鬧,我就揍你!”梟況厲聲罵。“現在事正多,你別給我惹麻煩!”
“你什麼都不知道!”俞旭怒吼,繃地直直的脖子上,青筋都爆了出來,顯露着他的激動心情。
梟況二話沒說,一個虎口掏心,一圈就朝俞旭的肚子揍了過去。
“我不知道?!”他憤憤怒罵。“大哥的事,是所有人的事,你別自以爲是地一個人就給擔了下來,當我們其他的兄弟都是死人嘛!”
“你什麼都不知道!”俞旭狂吼,急眼了,抬手也是揍。“一邊去,別管我!”
他心裏壓着事,本來就煩躁地快要爆炸了,恨不得找人狠狠打一架。梟況往前湊,就更是點燃了他心裏頭的暴戾之火。
梟況見俞旭竟然還反擊,也就跟着怒了。容凌失蹤了,哪個心裏都不好受,都藏着一頭獸,都需要發泄。所以,兩兄弟立刻就打了起來了。
“住手!”林夢急喊。
可無奈聲音過低,被那打地急紅了眼的倆兄弟給忽略了過去。
這算是什麼事啊!
“讓他們分開,快讓他們分開!”林夢大喊,聲音嘶嘶的,因爲太啞了。
她急得要自己下牀來,但是被阿真給一把按住了。
“別管他們!”
可哪能不管啊!
林夢急得拿眼去看石羽等人,石羽一接觸她的目光,就皺了一下眉,然後暴喝了一下。
“夠了!”
儒雅的面龐,生了冷。
“有這時間在這裏吵鬧,還不如都給我滾過去處理生意去。大哥失蹤了,國內一幫兔崽子都在那上躥下跳呢,好好幹,把那些兔崽子給滅了,纔有這臉等大哥回來!你倆——”
他走了過來,很不客氣地一人踹了一腳。
“都給我滾出去,別打擾了夢夢休息!”
他能排行老二,自然是有他的本事和難以被挑釁的威嚴的。梟況和石羽二人捱了踢,沒扭過來反抗,齊齊住了手。但出去,卻雙雙不肯。
俞旭抿了抿脣,走到了林夢的面前,重新跪了下來。
“阿旭!”林夢氣惱地叫了一聲。
俞旭只是悶悶地說。“夢夢,你打我吧,都是我的錯,你打我吧。求你,打我,然後不要憋氣了,我發誓,我一定把大哥給你找回來。”
林夢怔忪了一下,心裏頭起了淡淡的哀意,但也只是伸出了手,輕輕地在俞旭的腦頂拍了一下,輕地與其說是教訓,倒不如說是哄孩子。
“我打你了,你起來吧!”
她不知道俞旭這心裏到底藏着什麼樣的祕密,他說不出口,她也不問。她已經知道,原來,不止是隻有她一個人在悲傷,在受着這種找不到人的痛苦,還有石羽、梟況、俞旭等人,也惦記着容凌,心理面,也受着罪!
這世上,不是她一個人悲劇了!還有很多人,同樣關心着容凌的人,也承受着這種悲劇!她將自己給關了起來,就這麼朝地獄沉淪,也只能是讓關心的人,更加的心痛吧。
“起來吧……”
面對俞旭猛然抬起的詫異的臉,她伸出了手,將俞旭受傷的那隻手,給抓了起來,然後輕柔地給包裹住。
“你們都是容凌的好兄弟,我都知道,我會好好的,別擔心,我會好好的……”
儘管說着這話,她這心,依舊還是撕扯般地痛着。可她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我們一起努力,等容凌回來,好不好?”
儘管,都快要絕望了,可總得不停地給自己積累希望。只要一直希望着,應該會有奇蹟的吧?!會的吧,會有奇蹟出現的吧?!
一朵慘白的笑,在她的臉上揚了起來。與此同時,一滴粉紅色的淚墜下,落在了俞旭的手背上,暈染了開來。
俞旭盯着那抹粉紅,再看着林夢強撐開的笑,眼眶一紅,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一定會把大哥給找回來,一定會的,一定!”
“嗯。”林夢輕應了一聲,半垂下了眼。
房裏的人,這心就跟着酸酸澀澀了。眼前的這個小女人,到底堅強,到底是容凌選的女人,身體裏到底具有不可估量的力量,他們本來都是爲了來安慰她的,可到頭來,還是她自己悟了,反而又反過來安慰了他們!
這樣的女人,賊老天,你敢讓她悲劇試試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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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困難,林夢還是喫下飯。儘管不多,但沒有再吐出來。這對許多人來說,已經是很大的福音了。她能這麼快挺過來,他們心裏真的很安慰。
林夢也想明白了,無論如何,活要見人,死……死要見屍,她不能倒下去,再怎麼悲哀和絕望,她也要努力地活下去。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會以最大的期盼在這裏等着的。
所以,身子一緩過勁來,她就要求去懸崖邊。
“天色太晚了,明天再說吧,興許,今晚上就能找到了。”阿真輕輕地安慰着她。
林夢搖了搖頭。“我反正也是呆坐着,也是個等,那就去那邊等吧。離他近一些,我心裏也好受一些。”
阿真拗不過她,最後和苗青商量了一下,就同意了。
苗青帶人護送着她,加上還有大莽,應該不成問題。兩個小的執意要跟來,林夢又是威脅,又是勸導,都不好使。
“佑佑要和媽咪在一起,永遠不分開!”小傢伙這話咬地特緊,小手緊緊地拽着她。小浩浩也像快牛皮糖似的,緊緊粘着她。
因爲這兩個小傢伙,她放棄了出行計劃。她無所謂,可是晚上懸崖那裏風大,兩個小孩子緊跟着她,熬不起那風,這萬一生個什麼病,那就是她的錯。
“再說吧。”
她衝着苗青輕喃,這倒是讓苗青大喜。林夢比她想象地要堅強多了,看上去,已經看清了很多。果然,一開始就把兩個小的給帶過來,就是做對了。
因爲放棄了出行打算,林夢就帶着兩個小的,去看了大揚。他傷勢有些重,目前在住院中。因爲是小鎮,醫院離地也不是很遠,沒一會兒就到了。
大揚看到林夢有些激動,雙眼發了光,但很快又黯淡了下來,悶聲道歉。
“對不起!”
“是我該說對不起。”林夢輕輕地說,口吻很淡很淡,就如她此刻的心緒——根本高興不起來,也不能把自己的悲傷流露讓大家看見,惹得大家跟着傷心和擔憂,所以,她只能收斂自己的情緒,讓一切變淡。
“當時,我……魯莽了。你就那樣跳了下去,太兇險了。是我糊塗,差點害了你,是我要說對不起!”
“別這麼說,我跳下去,是我的本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