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冰歡喜的一笑。“容叔叔,你這是原諒了嗎?呵呵,太好了,太好了……”
她拍着小手,站了起來。小臉帶淚,卻笑得燦爛。那一番小女兒姿態,多麼天真無邪,哪個人看了不心憐,哪個人看了會不站在她這邊?
可是誰說了原諒了!
這番先聲奪人的定論,若是出自成年人的口,可還有幾個人心憐,可還有幾個人願意站在她這邊?
這着實讓人反感了!
“冰冰,沒什麼原諒不原諒的。你還小,大人的事情,就別摻和了!”
笑容僵在了冰冰的臉上,配合那大掌的小嘴,猶如一幕無聲的黑白劇,讓人覺得有些可笑。
“女孩子還是天真一點,纔會容易討人喜歡!”
冰冰臉上的笑容龜裂了!
“容……容叔叔……”她有點結巴了。
這時,佑佑跑到了容凌的身邊,一手佔有性地抱住了容凌大腿,一手扯了扯臉蛋,做了一個大大的鬼臉,可愛無比、搗蛋無比!
“瞧,你該像我這樣的。乾爹,佑佑做的對不對?”
小傢伙嘻嘻笑着,抬頭看着容凌。
“別調皮!”容凌輕斥,可口氣是寵溺的!
這兩種不同的態度,立刻就顯現出了不同。
冰冰不平衡,有些仇恨地瞪了小佑佑一眼。
“你瞪我?”小傢伙立刻高吼,虎起了一張小臉。“乾爹,我不想看到她,她討厭極了!”
說着,冷着臉鬆開了容凌的大腿,小步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佑佑!”容凌皺着眉頭喊了一聲。
小傢伙這才止步,扭過身,繃着臉看着容凌。“我要去打獵啦,乾爹你就陪着她好了,就讓我被野獸們給喫掉好了,反正,反正——”
小傢伙哼了哼。“反正,你也不疼我!”
猛地撇過了小腦袋瓜,小傢伙哼了一聲“我纔不稀罕呢”,就揹着弓箭,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出去。
容凌失笑!
倔強的小傢伙!
滿肚子鬼主意的小傢伙!
快走幾步,他輕易地將那刻意慢走的小傢伙給一把抄了起來,抱住。小傢伙眼裏閃過一抹狡黠,雙手迅速地就纏上了容凌的脖子,然後,就着容凌背對着冰冰的姿勢,又衝着冰冰做了一個大大的鬼臉。
哼!
這次爹地抱的可是我哦,可不是你哦!
小傢伙可有記着呢,那次看冰燈的時候,冰冰和乾爹挨的有多親密,哼,那麼大了,還不要臉地讓乾爹抱着呢。哼,還故意衝他顯擺呢!
討厭極了!
“乾爹,我們快去打獵吧,晚了,獵物就都跑了啦,媽咪就沒得喫啦!”
“小鬼,你媽咪還不至於靠你這點東西來填飽肚子!”
容凌又訓了小傢伙一句,轉過身看着冰冰,卻對佑佑補充說明道。“一會兒就會來人帶冰冰走了,你再等一小會兒。男孩子,別這麼毛毛躁躁!”
“噢!”小傢伙嗯了一聲,卻依舊扒在容凌的身上不下來。
冰冰一聽容凌要叫人把她給帶走,就恐慌了,她今天來的任務可沒完成啊。
“容叔叔,我不要回家,我要和你在一起!”
“冰冰,叔叔只是叔叔,是外人,你回家找你爸媽吧!”
這話,說的夠明白了!
冰冰這下可真哭了,眼淚刷刷的流了下來。
“嗚嗚……叔叔是不是不喜歡我了……嗚嗚……我不要啦,我不要……嗚嗚,叔叔……”
冰冰哭着,跑了過來,又要抱住容凌。
小傢伙立刻暴喝了一聲。“喂,乾爹是我的,不準你抱他,否則,我射你噢!”
說着,去解自己背在身上的小獵弓!
“佑佑!”容凌警告了他一聲。
小傢伙哼了一聲,卻還是我行我素地解下小弓箭,並且抽出了一隻小箭。容凌沒有真正阻攔,並且,在小傢伙擺弄弓箭的時候,有緊緊地抱着小傢伙,維持着他擺動的身形,讓他不至於倒下。
弓箭雖然是小一號的,箭支也是小一號的,但是誰也不能懷疑這弓箭的威力,誰也不能忽略箭頭那閃爍的冷芒!冰冰被嚇住了,沒敢再接近容凌了!
容凌叫來的人,此時也悄無聲息地到達了。
“送她回何家!”
話音一落,冰冰就身子一僵,瞪大了眼。
那個大概有二十七八的青年過來拉冰冰,冰冰呆呆地被他拉起了身子,可是突然之間,她爆發了,猛地甩開了那人的胳膊。
“容叔叔——”
她大叫了一聲,“撲通”一聲重重地跪了下來。
“我錯了,是我錯了,可是我求求你,放過祖奶奶她們,放過我們何家好不好,我給你磕頭,給你磕頭……”
說着,真的“砰”地一下,將腦袋瓜重重地往地上磕了一下。
她記起,她是何家的人,所以沒法軟弱!她再小,可是世家的那種榮譽感,也已是溶於了她的骨血之中。再說,她也不能給媽媽丟臉!
這女孩雖然嬌蠻,可是正經發作起來,也是有一股狠勁,這麼“砰”的往下砸,簡直是把自己的腦袋當成了石頭,頃刻間,她的額頭就見了血!
容凌眯起了眼。而冰冰,抬起頭之後,見容凌無動於衷,就又重重地把自己的腦袋砸了下去,又是“砰”的一下,然後再一下,再再一下……
等磕足了六下之後,容凌出聲了。“抱她起來!”
那名手下迅速地就將冰冰給抱了起來。冰冰睜着眼,流着淚,祈求般地看着容凌。鮮血順着她已經不復白嫩的額頭上滑落了下來,滑過她的眼眶,滑過她的鼻樑,看着,讓人覺得有些觸目驚心。
這孩子可真狠!
容凌在心頭輕嘆了一聲,她和那個女人,果然是親戚,該狠的時候,卻是一點都不偷工減料。
“回去吧,告訴你曾奶奶,不會傷了你們家的根本的!”
冰冰的臉上是茫然。
“你把這話帶給你曾奶奶,她會滿意的!”
冰冰眨了眨眼,流下了淚,又垂下了頭。
“容叔叔,不要討厭冰冰好不好,冰冰真的是最喜歡你了……”
容凌卻是自顧自走開了,將小女孩的祈求拋在了身後。她既然用了他和她之間的最後那點交情換來了何家的根本,那又還有什麼資本要求他不要討厭她!
“以後不要隨隨便便跑來找我了,否則,每次都得找人把你送回去,會增加我的麻煩!”
他的話,遠遠傳來,訴說着冷酷無情,冰冰聽了,捂住了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小佑佑看着,眼神就有點飄了。在冰冰用力地用腦袋磕頭,磕的頭破血流的時候,他就把他的小弓箭給收了。他討厭這個女孩子是沒錯,但是看着那鮮血淋漓,他被震撼到了。
“乾爹,原來,再讓人討厭的人,他們……他們……”小傢伙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表述了。
“——也有閃光點嗎?”容凌接了下來。
“嗯。”
“同情他了?”
小傢伙沉默了一小會兒,小小聲地說。“有一點點!”
但又很快大聲補充道。“但是,我還是討厭她!”
容凌的眼裏閃過笑意。
“佑佑,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壞人。是個人,身上就有閃光點,這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情,你不用覺得這人身上有閃光點了,就放過了她。你得記牢了,要是有人攻擊了你,你還擊,這是正當行爲;而你饒過他,則是因爲你心中存善,是你對他的仁慈。以後,你會經歷許許多多的人,經歷更加複雜的事情,這個最基本的原則,你一定不能忘了,否則,你難成大事的!”
那樣龐大的帝國,如果繼承人是個說風是風、說雨是雨,輕易地就能別人感動,輕易地就能選擇原諒的人,那——他就沒法坐穩那個位置!
小傢伙在沉默中,慢慢地消化着容凌所說的話。
容凌也不急,孩子還小,他有的是時間慢慢教他。
*
那一頭,容凌的手下抱着冰冰剛出了獵場,就被李亦萍給“撞上了”。她本就是尾隨着冰冰來的,冰冰進去了獵場,而她在外面等着。聽到暗中看着冰冰的手下傳消息給她,說冰冰受傷了,她就急得不得了,真想就這麼衝進去了。可是想到她的計劃,她只能咬牙忍耐着。
好不容易,終於等到冰冰出來了,可她差點腿軟了。女兒臉上的血,讓她心頭繃緊,都快呼吸不過來了。
“冰冰啊,你這是怎麼了啊?”
雖然,是她吩咐的,說萬一容凌真的心狠到不願意放過容家,冰冰就使出苦肉計,給容凌磕頭,可是冰冰真的磕頭了,還磕出血來了,她就有些難以接受!
“媽媽……”
冰冰哭着叫了一聲,朝李亦萍伸出了手。容凌的手下立刻將冰冰放了下來,李亦萍就摸着冰冰的額頭直哭。
容凌的手下就和容凌一樣的冷血、沉默寡言。
“既然你來了,那這孩子就交給你了。夫人,我建議你還是趕緊給你的女兒處理一下傷口吧!”
李亦萍怔愣了一下,爲了這名手下的話裏有話!
那名手下轉身就走,卻不再多說一詞!
李亦萍動了動嘴脣,終究什麼都沒問,趕緊拉着冰冰上了一邊停靠的車裏,快速地給她的傷口進行消毒、包紮。
“媽媽,容叔叔讓我給曾奶奶帶話:‘告訴你曾奶奶,不會傷了你們家的根本’,嗚嗚……”
李亦萍笑。“傻孩子,這是好事啊,你哭什麼!你這次可是給咱們家立下大功勞了,是咱們家的大功臣呢!”
“可是,嗚嗚……”冰冰哭嚎了起來。“可是容叔叔不喜歡我了啦,嗚嗚,他不想再看到我了,說不準我再去找他了呢,嗚嗚……媽媽……媽媽……”
李亦萍心裏一痛,看着自家女兒額頭上的血,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樣的結果,她並不意外的啊,可是爲什麼真的走到了這一步,她會這麼地難過!
“冰冰,乖,別哭了,媽媽在呢,有媽媽陪着你,就夠了,別哭,乖,別哭……”
可她卻知道,容凌在自己女兒心裏的位置,是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
*
李亦萍以爲,自己這次犧牲這麼大,女兒也犧牲了這麼大,應該是可以了,夠讓何老太太他們感恩了,可結果,卻讓她心涼!
“不傷我們家的根本,這是什麼意思?那小子還是不打算罷手嗎?根本,根本,他又哪裏知道我們何家的根本在哪裏?”
何老太太氣的夠嗆,拿着那把紫檀木柺杖連連捶地,完全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
“冰冰,容凌是怎麼說的,你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經過給我說一遍!”
她焦急的只是自家的利益,卻彷彿是沒有看到自己的曾孫女那頭頂上包着的紗布。
等冰冰情緒低落地將事情的大概說了出來,何老太太連聲指責。“你怎麼就這樣回來了,怎麼不再多求求他?還有,怎麼不問清楚他到底什麼時候纔會停止現在這一切!”
很明顯,冰冰的祈求是有效果的,容凌也是鬆動了。若是冰冰再加把勁,或許,現在就設麼事情都沒有了。
何老太太異想天開着,看着冰冰,眉頭就沒鬆開過!
冰冰垂下了頭,李亦萍見了,就將冰冰微微地往自己的身邊拉了拉。
“奶奶,冰冰也是盡力了。容凌既然那樣說了,相信,我們家很快就會恢復正常了!”
“恢復正常?哼,家裏的生意還沒法正常運轉呢,丫頭又那個樣子,怎麼恢復正常了?”何老太太再度看向冰冰,沒有絲毫猶豫地頤指氣使道:“冰冰,你再去求求容凌,他不是最疼你的嗎,你再去求求他,乖,事情辦成了,曾奶奶給你買禮物!”
李亦萍心頭有些火了,覺得自己這位奶奶真是做事沒分寸,這麼對一個孩子不依不饒的,她難道不嫌棄自己掉了身價?而且,當初不是她說的,讓冰冰打頭陣,她後面再跟着出動嗎,怎麼現在就全部指望着冰冰了呢?難道,她之前說過的話只是開開玩笑的嗎?
強忍心頭怒意,李亦萍笑了起來。“奶奶,冰冰這次過去,已經做的很好了。況且,她又受傷了,你就讓她歇歇吧!”
何老太太老眼往冰冰的頭上掃了掃,口氣倒是緩了一下,關切地詢問。“沒出大事吧?”
冰冰立刻笑了起來,討好地回道。“曾奶奶,沒事,我沒覺得太疼!”
“還是休息一會兒吧!”一派體貼的樣子!
李亦萍聽了,鬆了一口氣。
冰冰也鬆了一口氣。
可下一刻,李亦萍沒法掩飾地變了臉色。
“等休息夠了,你再去求求你容叔叔吧,咱們家這生意什麼的,都是拖不得的,每一秒,那可都是錢吶!”
何老太太這個轉折太大、太傷人!李亦萍自認已經把意思表達地夠明確的,自己的女兒可是她嫡親的曾孫女,她怎麼能得把孩子給一次又一次地推了出去。
沒法直接衝着老太太發火,她只得把目光轉向一邊坐着的何雅。她和何雅的關係一向不錯,之前也幫過她很多次,相信自己這個小姑子應該會替自己、還有替冰冰說說話。可誰知,何雅分明對上了她的眼,也該看清了她流露的祈求,卻是一句話都沒說。
李亦萍的心,被傷到了!
無奈,她又看向了自己的婆婆,默默祈求。何老太太眼尖,就瞄到了,立刻不高興地沉喝了一聲。“亦萍,你這是做什麼,對我這老婆子說的話有意見嗎?”
李亦萍急忙回答,“不是,不是!……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冰冰這麼一次次地去找容凌,似乎不大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
“容凌看樣子是生氣了啊!”
“生氣?他還能衝着一個小孩子發脾氣嗎?”何老太太老臉一拉,滿臉不快。“亦萍,你這是什麼意思,不願意讓冰冰出來幫家裏的忙嗎?你可別忘了,冰冰也是這個家的一員,出了事,她也得儘自己的義務的。哼,你可別只想着要和容凌交好,就把自己和冰冰給摘了出去,我告訴你,身爲何家的媳婦,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是逃不過的!”
“奶奶,我不是,不是……”
“不是最好!”何老太太大聲打斷了她。“既然不是,那你就讓冰冰呆會兒再去找容凌。容凌那小子對冰冰好,最後肯定會聽冰冰的話的!”
可她以爲冰冰是上帝嗎,想讓誰服從他便服從!就算是上帝,也有不服從他的子民吶!
“奶奶……”李亦萍有些軟弱地想再挽回些什麼,冰冰卻先叫了出來,帶着哭腔,她實在是被何老太太逼得沒法掩瞞下去了。
“可是容叔叔說不讓我去找她了啊,說我要是去找他,他還得派人把我送回來,麻煩!……嗚嗚……曾奶奶,我不想再去找容叔叔了,會讓容叔叔討厭的……”
嗚嗚,她不想容叔叔討厭她啊!
這話一出,屋內的很多人都臉色變了變。
之前,李亦萍有特意吩咐冰冰不要把容凌最後對她說的話往外說,因爲這預示着,冰冰快是沒有用的棋子了,她不敢想象,何老太太知道了這些,以後會怎麼對待冰冰,怎麼對待她!她知道自己身份低,能夠嫁入何家,當中有容凌的助力。可儘管如此,嫁入何家的最初幾年,她還是感覺到了家裏這位老太太還有公公婆婆對她的不喜,就是家裏的其他族親,也是對她沒有太多的好臉色。尤其,她後來生的是女兒,而根據國家政策,只要她老公何戰宿還在國家單位,那她這輩子也就只有這麼一個女兒!
別看何雅這麼受寵,可是何老太太骨子裏還是重男輕女的。何雅之所以如此受寵,不過是因爲老太太的幾個兒子都完成了生兒子的任務,然後幾個兒子當中,就只生了何雅這麼一個女兒。如此,在兒子不缺的情況下,唯一的一朵花,就自然受到了她的寵愛。
可她給何戰宿生了女兒,性質卻是大大不同。按照老太太的封建思想,這是讓他們老大一家斷了根呢。所以,老太太對她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甚至,她還曾偷聽到,老太太勸着何戰宿把她給離了,然後再娶一個的。還好,何戰宿沒同意。可冰冰,卻沒有受到家裏人太多的關愛和疼惜!
如此,拖到了冰冰長到一歲多了,眉眼慢慢長開了,入了容凌的眼。冰冰受他喜愛了,何家的風向標纔開始改變了,她纔有了機會,可以抬頭挺胸地在這個家裏走着了。
何老太太開始對她親暱,她也屈意承歡着,心裏頭,卻是涼的。
這便是她一心想要嫁入的豪門吶!可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她還能有什麼別的出路?
這種改變,她看的很透,所以,她會努力地拉攏容凌,努力地讓冰冰抓住容凌的喜歡。可她也知道,自己這是在走鋼絲,完全地將自己母女的希望和未來寄託在容凌這跟鋼絲上,若是某一天鋼絲斷了,那麼她和冰冰就會——摔的粉身碎骨!
貪戀着榮華,渴望着被家人、被上流社會所認同,她明知故犯祭出了自己的女兒,然後在何家人的不知收斂下,將那鋼絲越逼越緊,直至——
此時此刻,何老太太在這兒猙獰地衝着冰冰怒吼。
“容凌不想見你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你剛纔爲什麼不說?你到底做了什麼事,讓他做出這樣的決定?冰冰,你還有事瞞着曾奶奶對不對?你這次去,是不是做錯事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