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並不冗長。
卻鋒利地具現了人性的極端,和命運的殘酷。
通過姜潛一貫簡練平靜的口吻講述出來,竟也意外地引人入勝??
男人陷在一灘淤泥裏,半睜開眼,繼而眉頭緊鎖。
日上三竿,灼烈的豔陽炙得他無比難受,可他卻連簡單的翻動身體都已做不到。
傷得太重了。
他一度以爲,自己恐怕撐不過這場精心謀劃的圍獵,事實上也是九死一生,拼盡了全力,這才抓住微末渺茫的機會,通過代價高昂的兇險手段才僥倖脫離戰場,墜入這人跡罕至的野谷。
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遭遇守序官方高手盡出的圍殺,能夠脫逃已是天助。但此刻,雲中爍胸中卻只有憤恨!
怒不可遏,濤濤恨意如洪水般洶湧而無處宣泄!
他的憤恨源自於不曾料想的“背叛”??怎麼也沒想到,他唯一放在心上的女人會聯合他的勁敵將他斬落高天:
“金予荷......”
而這憤恨中又夾藏着哀慼、懊悔,令他心念成灰。
內心的煎熬儼然超越了軀體的傷痛,他在淤泥和烈陽的冰火兩重天中幾度昏迷,又驚醒......渾渾噩噩中,聽到有腳步聲靠近。
那腳步聲很輕快,不似專程來殺他的人,像是個普通人。
繼而,這腳步頓住,伴隨着器物摔落的響動,他聽到年輕女子的一聲驚呼。
然後意識便歸於混沌。
再次恢復意識時,他已脫離那冰火兩重的窘境,重傷的軀體得到了包紮和藥物處理,此刻躺得還算舒適。
撿回了一條命嗎?哈哈哈......雲中爍內心在嗚呼:
姜雪松,蠢材!
如此殺我的大好機會都能被你白費,待日後,龍神爺必讓你死無葬身之地!哈哈哈哈……………
上天有眼!
金予荷,你這賤人......
這次讓我看清了你,下次見面,我將傾覆整個絕壁王巢!用你全族的命,平息本龍神的憤怒!
無聲的謾罵在腦中迴盪。
緊接着,一陣嘈雜聲入耳,令他瞬間又清醒了許多。
好像有幾個人正圍繞着他緊張交流着什麼,講的是當地方言,語速很快。
在西部疆域,很多劃地而居的半開化村寨都有自己的語言,有小部落獨特的文化習俗和交流方式。
不過這難不倒雲中爍。
他來此地前本就隨身備了一隻翻譯雞。
超物種力量的無聲介入,幫雲中拉齊了信息差:目前他正處於一個山中村寨,此寨名爲“臨淵寨”,之前重傷昏迷時,正是被這個寨子首領家的女兒意外撞見,纔將他帶回寨中救治。
此時,距離他最近的巫醫正在向屋主??臨淵寨首領感嘆他的傷情何其險惡,能夠活下來是多麼的萬幸,明裏暗裏卻是爲鼓吹自己的醫術高明......
雲中爍嗤之以鼻。
對於登臨第六態的超物種概念體而言,只要能熬過當時生死一線的難關,那麼後續的恢復也只是時間問題。
區區巫醫術,也配跟他班門弄斧?
不過雲中還是保持了剋制。
他必須保持剋制,利用好這劫後餘生的機會,順利過渡,未來還要向他的仇敵討債。
於是他配合着巫醫的說辭,依舊保持着“神志不清”的狀態,在沉默中耐心等待恢復。
他只要一個恢復的機會………………
只要給他恢復的機會!
然而,這次受傷卻不同於以往。
極招脫險於重圍的代價,透支了他的力量之根本,致使他包括自愈力在內的各方面能力都受到掣肘,因此身體恢復的速度大不如前,現在雖性命無憂,但一些限制行動的傷勢卻拖延着久久不愈。
這代表着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將無法達到巔峯戰力,甚至連五成都困難。
對於灰燼組織的頭號人物來說,這將是相當嚴重的問題。
另一方面,他低估了眼下這些山野鄉民的智慧。
穩重沉着的臨淵寨首領從未放鬆對他的戒備,哪怕他身負重傷;而這位首領正值壯年的兒子,也已在超物種世界掛了名,雖然進化等級不高,但早已獲得超凡的力量。
雲中曾聽到他公然苛責妹妹做事魯莽,缺乏考慮,將危險的外來者帶回家園。
可以說,這裏並不歡迎他,一這個來歷不明的外人。
他必須做點什麼,以取得臨淵寨的信任。
目的很簡單:在力量恢復到八成以前,他需要藉助這個不起眼的村寨藏身避禍,以待日後報仇雪恨。
就目前看,守序官方那邊見不到他的屍體,也一定不會善罷甘休,必將極盡搜索之能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然而雲中卻有相當的自信:對方找不到他!
因爲早在墜落此處之初,他就對姜雪松等人施展了概念力「莫測」,但凡是參與這場圍獵的守序神職,都必將與正確的信息背道而馳。
最好是相信他死了纔好!
越是這樣,他才越有機會休養生息,重回巔峯。
現在他要做的就是儘可能藏好,不要暴露。
重傷“失憶”,是一個不錯的藉口。
於是,雲中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年輕女子????寨子首領的女兒,那冒險將他帶回寨子,並每天照看他盼着他恢復健康的人。
或許是女孩兒的確年輕貌美,在一衆山野村人中尤爲出挑;也或許是因她對自己最不設防;也許只是一時興起......雲中爍“侵犯”了她。
在一個晚風習習、蟲鳴陣陣的夜晚,他使這個名爲元希的女孩兒完成了向女人的轉變。
這個過程裏,沒有拒絕,也沒有刻意的迎合,一切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但之所以說是“侵犯”,只是因爲雲中在此過程中並未動真感情,他只是利用女孩兒的善良和純情,爲自己留在寨子養傷提供合理的依據。
面對邪惡組織的首腦,相貌堂堂的落魄俊傑,情竇初開的年輕女孩似乎從未意識到她的危險與磨難。
最終,這場“意外的衝動”促成了兩人的結合。
老首領寵愛小女兒,親自爲他們主持婚儀
原先的種種不確定性抹除,灰燼龍神便在深山中蟄伏了下來。
轉眼幾個月過去。
外面的世界風雲又變,有關“龍神遭伏殞命”的消息也從最初的轟動一時,到後來漸漸無人問津。
就連官方內部對此也沒有一個明確的說法。
可以肯定的是,在幾個月間,灰燼龍神的確不曾公開露面;但同時,以龍神爲主的灰燼組織卻依然保持着活躍,好像龍神的銷聲匿跡對整個組織並沒有影響。
蹊蹺,但又似乎可以理解。
灰燼似乎正是在以這種方式警告他們的敵人:即便沒有龍神,灰燼組織依然強大。
大概沒人能想到,傳聞中已被守序官方設伏誅殺的龍神雲中,已經在世外桃源“安家”……………
但謊言就是謊言。
灰燼龍神雲中爍,不可能做一輩子山野村夫。
到了下決斷的時刻,他並沒有猶豫。
哪怕,那個他名義上的“妻子”已即將臨盆......
當山火燒起來,足以吞沒整個村寨時,元希已經找不到她的丈夫。
那個曾經與她立下誓言的男人,那個承諾敬她愛她保護她的男人,已經不知所蹤。
“我知道,世界之大,也許不會有人注意到一個山野村落的存在。”
“但我不能留下弱點。”
“如果它註定會成爲我的軟肋,那就由我......親手......”
那夜,雲中是目睹着整個村寨化爲灰燼後,才離去的。
他以如此徹底而決絕的方式告別了臨淵寨。
包括他在這裏的女人,和他尚未出世的孩子。
同樣是那一夜,殘酷的火光中,一個嬌弱無依的身影步履維艱地跋涉。
她頂着灼浪邁過門檻,着火的房梁自她身後墜落,飛濺的火星焦了她的裙襬;她的手小心護着肚子,趟過煙塵瀰漫的前路,但沒能尋到任何一個可以幫忙的身影………………
她的丈夫,她的父親,她的哥哥.......
都不在身邊!
火光模糊了她熟悉的環境,一具具歪倒在視野裏,甚至正在化爲灰燼的,皆是她曾經熟悉的面孔......
元希就像走入了一個噩夢。
她急需醒來,不然要驚着了未出世的孩子!
“寶貝,不要怕......”
淚水模糊了視線,身體的劇痛幾乎下一秒就要將她摧垮!可她的步履,卻從未止歇。
因爲她不能,也絕對不會讓她的孩子受到任何的傷害。
她想到他的男人,她的丈夫!她不能讓他們的孩子,在尚未出世時就經歷如此殘酷的光景......
這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雖然未來可能還會有第二個,或者第三個……………
爲此,他們還曾認真商量過,如果是女孩子,他們就叫她拉梅朵!而如果是男孩子,那就叫雲濯。
一如山巔雪蓮,一如雲端淨土。
他們的孩子,一定要純澈自由,要立於高處,被這個世界擁愛!
她大概永遠也忘不了,她的丈夫如何將臉頰貼近在她的腹部,一邊向她腹中的小生命宣佈這個好消息,一邊聆聽着小傢伙的一舉一動。
想到這裏,元希彷彿誕生了無限勇氣:
“沒事的,不要怕....媽媽在!”
“爸爸也會......找到我們的!別怕......”
她不停地訴說着。
肚裏的孩子似乎什麼都懂,配合着她笨拙的步伐,不急不鬧,一路上安安靜靜。
“不會有事的,很快......媽媽很快,就帶你......逃出去......”
野地裏留下女人的足跡,那是殘破的鞋子,和一路上沾血的枯枝......
山中大火燒了三天。
但當最近處的部落髮現這處火災現場時,已是又過了七天。
人們在火場邊緣的土洞裏尋到了這對母子。
已經失去生息的母親安詳地躺在洞中,她身上遍佈燒傷的濃瘡,身下的血跡延伸着一個血跡斑斑的男嬰。
這讓發現他們的人嚇了一跳。
男嬰赤裸着幼小的身軀躺在灰燼中,渾身遍佈着可怕的灼痕,可他卻竟然還活着!
他就那麼睜着一雙眼睛,安靜地注視着每一個人,眼裏沒有一點人類嬰孩該有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