嘹亮的哨音響徹營區。
各班聽到哨子的老兵,齊刷刷的從牀上爬起來。
匆忙拿着洗漱用品,去往水房洗漱。
可走到一半,突然看到遠處訓練場上,那一道正在奔跑的身影。
有老兵駐足瞅了一會,有些性子暴躁或者反應快的,差點氣得當場蹦起來。
“操!”
怒罵聲,唉嘆聲在樓道裏頃刻間炸響。
這大清早的,看到秀才一人加練,那真是天都塌了,媽的,他們想不通,怎麼會有活力這麼旺盛的新兵。
昨天晚上折騰一出不夠,今天還來?
“狗日的趙武亮,他不是拍着胸脯說能攔住秀才嘛?媽的,我一會就去弄死他。”
“還一會,我忍不了了,秀纔不是喜歡練嘛,今個陪着他練,非給他練到半個月下不來牀。”
水房內,一個個老兵同仇敵愾,吐槽着,商量着怎麼收拾秀才。
畢竟,有這麼一個新兵天天在營區晃悠,時不時在連長面前表現。
他們的日子,就想好過。
包括公勤班宿舍內,通訊員趙武亮聽到哨聲爬起牀,看到秀才和梁排的牀鋪都空着,連特麼鋪蓋都打包了,就剩個孤零零的大鐵牀。
他也被整懵逼了。
程東的性子,偵察連內的老兵都清楚,秀纔打揹包主動負重跑,那他們就不能比新兵表現的還差。
要不然,那就是明擺着找死。
趙武亮麻溜的將揹包打好,等他揹着下樓時。
好傢伙,全連各班的老兵連頭盔和槍都背出來了。
包括偵察連的連旗都扛上了。
平時連裏出操基本不會在訓練場,因爲場地太小,連裏十六個班不容易排開。
但今天不行,秀纔在那當顯眼包,那老兵就必須當面給他上一課。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陣陣吼聲,拉開了偵察連早操的序幕,陳默沒有跟隊跑。
不是他不想,是實在跟不上了啊。
四點多就起牀熱身,熱了一個多小時,換成野犛牛來,也頂不住這種強度啊。
反正跑道都被老兵給佔了。
陳默索性拖着疲憊的身體,把背上的揹包取下來,坐在訓練場路邊的路牙子上,手裏拿着水壺小口小口的抿着。
一幫老兵渾身充滿昂揚的鬥志,要跟秀才一較長短,結果他們這邊剛上道,秀才那狗日的,竟然水靈靈的坐下了。
我尼瑪...
“秀才,起來跑啊,坐着算怎麼回事?”
“秀才,過來跟上,你狗日的別偷懶。”
隊列裏,有老兵氣得口號都不喊了,誘惑陳默過去一起跑。
“班長我歇會,你們加油!!”
陳默舉起水壺隔空給老兵碰杯,示意他們加油。
“操!!”
“你狗日的真損。”
“我想弄死他。”
隊列中有人怒罵着,但罵人的動靜不敢太大,連長就在附近站着呢。
陳默看着老兵的隊列跑得那麼整齊,口號也是喊的震天響,連帶着腳步聲,都是賞心悅目的“咚咚咚”,震撼又凌厲。
連旗迎風,獵獵作響。
他忍不住笑道:“排長,這不愧是偵察連啊。”
“連出操的氣勢都這麼足。”
梁紅傑:.....
他是不怎麼能跟老兵混到一塊,但最基本的眼力勁,還是有的。
這特麼是偵察連的原因嗎?
各班這是爭取表現,不讓連長抓到毛病,要不然,接下來的訓練,連長那張毒嘴能把人給罵死。
陳默是休息爽了。
自從老兵開始出操,他就一直坐着歇息,可連裏的老兵,包括分配過去一起出操的新兵着實是喫了不少苦頭。
程東站在訓練場邊沿的位置,一聲沒吭。
他站了四十多分鐘,各班老兵扛着連旗就跑了四十多分鐘。
誰都不敢先帶隊解散,生怕被當成典型。
一直等程東回連部,上百號老兵才拖着疲憊的身軀,交槍,交頭盔回宿舍收拾內務準備喫早飯。
公勤班宿舍裏。
陳默抽個空子提前回來,他這邊正鋪着被褥呢,通訊員趙武亮渾身冒着汗,一副虛弱不堪的模樣,推開門走進宿舍。
抬頭瞧見陳默正蹲地上疊被子,老趙那張黑臉上,五官都快擰成麻花了。
“秀才啊秀才,你是真能坑人啊。”
“咋了班長,怨氣這麼大。”陳默起身扶着幾乎快脫力的趙武亮,幫他把揹包取下來。
“我怨氣大個屁啊,你幸好跑得早,要是再晚一會,就會發現咱們全連的怨氣,比我大得多。”
“你完了秀才,我告訴你,我們商量好今天上午的科目要拉上你一起練,非把你練得半個月下不來牀。”
趙武亮沒有了揹包的束縛,他起身跑到櫃子前,捧起白瓷水杯“咕咚咕咚”連續灌了幾口溫水,抬起沾滿塵土的袖子擦了擦嘴。
這不擦還好,一擦,整個黑炭臉變成了花貓臉。
就這,老趙還是怨氣難消:“誰讓你不聽我的,早上起來那麼早幹球啊,你真是害死我們了。”
“沒事。”
陳默聞言笑了笑,他來偵察連雖不久,但基層連隊不就那點事嘛。
新兵下連,老兵過年,擔負起傳幫帶的任務,可要是新兵稍微冒點頭,超出傳幫帶的範疇,那難受的就是老兵了。
“班長,今天上午訓練什麼科目?”
“哼,你小子也會怕?”趙武亮斜了陳默一眼,沒好氣道:“本來按照訓練大綱,今天是要練習識圖用圖,按圖前進。”
“全連需要外出訓練,但因爲你小子不守規矩,我們決定給你上一課。”
說完,趙武亮就很堅決的閉上嘴巴,一個字都不再透露。
保密工作幹得相當到位。
他不說,陳默索性也不問了。
既然穿上這身軍裝,早晚練都得練,就營區這現有的條件,能有多少科目展開?
這一課,他還真不怕上。
跟昨天不同的是。
陳默今天跑到食堂喫飯時,那氛圍多少就帶點壓抑了。
不是整體壓抑,而是隻針對他。
走進食堂,明顯能感覺到一道道不懷好意的目光,朝着他望過來。
好在陳默臉皮夠厚,誰瞅他,他就對人家咧着嘴笑,見誰都喊“班長好”。
整得一羣老兵面部發僵,低聲罵了句“操”之後,乾脆不看他了。
這麼自來熟的新兵,屬實是不常見啊。
來到連部的餐桌旁坐下,連長和指導員這時候都沒來,只有幾個排長和司務長在這。
就連梁紅傑都被提前叫走。
劉仁高,也就是偵察連的司務長瞧見陳默過來,他抬手示意了下旁邊的位置道:“秀才,坐着先喫飯吧。”
“抓緊喫,上午連裏要搞入連歡迎儀式,不用等連長他們了。”
“是。”
陳默也不是那客氣的人,抓着饅頭,使勁的朝嘴裏塞。
因爲不止是他,整個食堂用餐的速度都很快,僅僅五分鐘左右。
各班就喫得差不多,開始收拾盤子洗涮,一隊隊的外出集合。
等陳默出來時。
出操的訓練場空地上,偵察連一百多號人,基本列隊完畢。
入連儀式沒有人提前通知,陳默也是喫飯時才聽司務長提起。
別看偵察連平時訓練,那幫老兵一個比一個跳脫,好像挺不正經似的。
但在正事上,還是挺抗打。
陳默快速跑到訓練場,進入隊列時,明顯感受到一股肅殺的氛圍瀰漫。
一名名老兵,挺直腰板,目視前方。
在隊列的正前方,擺着一排木桌,鋪上紅色的絨布,上面放着一杆杆81-1式自動步槍。
除了步槍,還有92式手槍,GK80A型鋼盔,防彈衣,全都整整齊齊的放在桌子上。
這是清晨出操時,老兵帶的那些裝備。
在訓練場邊緣的白楊樹幹上,還釘着一副紅條幅。
“傳承紅色基因,擔當強軍重任。”
現場佈置的不算華麗,但足夠莊嚴,也算隆重。
這是偵察連,爲此次入連的十八名新兵,舉行的入連儀式。
程東站在隊列的一側,看着人員到齊。
他伸手拽拽衣角,抬手正了正帽子,爭取讓自己的形象看起來更得體一些。
隨即,大步走到隊列前,虎目掃過隊列,大聲道:“稍息!”
“同志們,知道我們的連魂是什麼嗎?”
伴隨連長高聲詢問。
隊列中的列兵都還一個個懵逼時,陣陣怒吼突然在人羣中炸響。
“連續作戰,敢於攻堅,生命不息,戰鬥不止!!”
聲音洪亮,震得一羣新兵耳朵嗡嗡作響。
“請連旗!!”
程東再次大吼。
隊列的右側,兩名老兵旗,一名老兵懷抱鋼槍領隊,站在了隊列的前方。
這面連旗,不是早上那幫老兵抱着旗杆衝刺的那面旗,整體沒有那麼新,反而顯得老舊,甚至上面還有不少焦黑的彈孔。
旗幟被玻璃框封着,上面隱隱能看到244團第三穿插連的字樣。
儘管番號早就被改換多次,現在的偵察連,早已不是當年的第三穿插連,但部隊講究的是傳承。
這面旗,陳默在榮譽室時看到過。
“同志們。”程東跨前一步,挺直胸膛,中氣十足的開口道:“今天藉着有新同志入連,我多說幾句。”
“知道我們的連魂爲什麼是連續作戰,敢於攻堅,生命不息,戰鬥不止嘛?”
不待有人回應。
程東伸手指向連旗:“第三穿插連,就是以前我們偵察連的番號,50年前,在一場戰役中,我們第三穿插連隨同上萬名先輩上陣殺敵。
“那一役打了三天,近乎全軍覆沒,拼到最後一顆子彈,那股大無畏的精氣神一直傳承到現在,而第三穿插連,僅僅活下來了兩人,保住了連隊最後的火種。”
“哪怕面對再艱難的絕境,我們連隊沒有一人會退縮。”
“要比連續作戰的能力,我們從來沒有怕過誰,”
“所以我告訴你們,既然成爲了軍人,加入了偵察連,就放棄幻想,隨時準備打仗。”
“指成拳,做好一切應戰準備。”
“如果拳頭都不緊,那麼力量從哪來?”
“明白嗎?”
“明白!!”
“好,我宣佈,入連裝儀式,現在開始。”
“全體都有,列兵向前一步走,ㄚ二一,ㄚ二一。”
值班員開始整隊。
由於昨天進連時,臂章和領花已經發放,入連的授裝儀式,只發步槍,手槍,防彈衣和鋼盔。
整個儀式的過程跟授槍沒什麼區別,授予,宣誓。
每人發一支記號筆,在連旗的玻璃框邊緣,寫下自己的名字。
寫名字只是一種形式,真正的目的,是爲了讓新兵,近距離感受一下連旗那種厚重的歷史,和戰爭的殘酷。
這不得不說,十八九歲的青年,情緒很容易被帶動。
那傢伙,儀式都結束了。
楊大力還握緊鋼槍,他目光透露着堅定,站在陳默跟前嘰嘰歪歪道:“班副,如果再打仗的話,我一定會衝在第一個。
“媽的,昨天來一直讓我抬煤,讓我拔草,我都差點以爲偵察連不要我了。”
“但現在我明白了,那句天將什麼來着?”
“天降大任於斯人也。”陳默一邊檢查手槍,一邊隨口說道。
“對對對,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練我筋骨,還有,誒!哎?”
“班長,你別收我槍啊,我這正勞其筋骨呢。”
楊大力這邊抒發情感正起勁呢,看到三班長彭威過來收槍,收防彈衣,頓時慌了。
“班長,讓我在摸會,你先收班的。”
這剛抱着步槍,拿上手槍,心情激動的不行,沒幾個新兵願意把裝備交上去。
可不願意有用嘛?
彭威那蒲扇般的大手,“啪啪”幾下硬是把老楊的報國夢給暫時拍下去了。
“想勞其筋骨是吧?有門啊。”彭威笑着把裝備一件一件的收走,順手從遠處的地上拎起一個工兵鏟一個扳手遞過來。
“去吧,今天上午你們先不拔草了,把那單槓加固一下,幹活時上點心啊,一定要加固牢靠。”
“以後你們吊槓能用得上。”
“還有雙槓也都加固一下,幹完了把咱們三班劃分的操課區域草也拔一下,地不平的就用鐵鍬拍一拍。”
“勞其筋骨方法很多,我們打槍,你們維護場地,都算是勞其筋骨嘛。”
聽着班長又讓拔草,還順帶着加固單槓,別說楊大力心裏發苦了。
陳默都覺得這幫老兵也忒損了點。
這新兵好不容易升起一點激情,好歹等他們平復一下啊。
顯然,他是想多了。
不止各班的新兵裝備被收走,陳默自己這邊的手槍剛被他拆開,準備檢查下。
昨天四班那個老兵,就笑眯眯的過來,勾肩搭背,攬着陳默的肩膀笑道:“秀才啊,看你這拆手槍的手法挺像老兵的。”
“今天跟着我們四班訓練,敢不敢?”
陳默聞言,他抬頭看了下四周,附近的老兵雖說沒有直接盯着他這邊看。
但人羣時不時投來的目光,還是被他發現了。
這幫老兵,絕對沒憋好屁。
“班長,你叫啥?”陳默準備套套近乎,畢竟,在人家的地盤,真跟這幫老兵對着幹,鐵定要喫苦頭。
“你少來這套,叫我徐奇才就行,我跟你是老鄉,我也是鷹城的,肯定不會坑你。”
“今天跟四班怎麼樣?”
陳默抬手撓撓鼻子,妹的,這個徐老兵是不是坑他暫時不好說。
但這傢伙絕對不是老鄉,九十年代部隊裏面的口音化非常嚴重,搞不好這傢伙的名字都是假的。
別忘了,陳默是文書啊。
全連的名單他都看過,記名字肯定是沒這麼快,但要說有人叫奇才,這麼特殊的名,鐵定有印象啊。
“班長,咱們今天的訓練是啥?”
“你別那麼多廢話,就說敢不敢吧。”徐老兵應該是不耐煩了,他連背也不搭了,叉着腰站跟前詢問。
“敢啊,那你至少告訴科目是啥。”
“敢就行了。”
徐老兵沒興趣跟陳默多扯,一邊拉着他準備把裝備入庫,反正作爲文書,也就授裝的時候能過下癮。
平時大概率是沒啥機會再領出來了。
一邊伸手給遠處的老兵,比個“OK”的手勢。
還真別說,偵察連的人默契度挺高。
徐老兵這邊說動秀才,那邊原本湊在一塊,剛纔還看着挺忙的衆人,就跟突然沒事了似的散開。
積極籌備接下來的訓練。
遠處。
程東和霍林山一直站在那看着,瞧見陳默被老兵拐跑。
霍林山呵呵一笑道:“秀才這是被說動了啊,連裏很久沒這麼熱鬧了。”
“老程,你不打算過去看看,他們怎麼收拾秀才?"
“看個屁。”程東撇撇嘴笑道:“那小子身上沾上毛比猴都精,讓他喫喫虧也行。”
“反正挖戰壕又沒什麼危險,就當提前學習吧。”
說完。
程東揹着手,溜達着回連部。
霍林山則是站在原地想了想,最終還是沒忍住,打算跟着去演武場看看。
秀纔會不會喫虧,說實話,他一點都不擔心,這人是老炮帶出來的,在偵察連沒人會真的欺負他。
但也不能玩得太過火啊。
陳默這邊,裝備全部上交,做好登記後。
徐老兵手中拿着一把工兵鏟,一把鎬頭,帶着人來到演武場。
這裏昨天還是塵土飛揚,一眼望去就像個小平原的地形,不知道什麼時候,進場的邊緣位置。
用石灰粉畫出一條寬十米,長足足三十米的“Z”字形符號。
等倆人到了地方。
徐老兵將工兵鏟,鎬頭往地上一放,咧嘴賊兮兮的笑道:“秀才,今天教你偵察兵入門科目,構築工事僞裝,這個科目是方便作戰時對敵伏擊。”
“也不用挖太深,就挖一個立姿伏擊工事就行。
“怎麼樣,敢弄嘛?”
陳默仰頭看着“Z”字形標記,再看看打標記的地方,到處都是履帶碾壓的痕跡。
這是提前用步戰車,把地面都給壓實了啊。
偵察兵的報復,敢情就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