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無那塵緣容易死
(九十五)
在安府附近的小巷口藏着,等着天黑,方便行動。
看到安府的兩扇朱漆銅皮大門緊閉着,只右側一扇一人多高的小門開着。 幾個青衣家丁坐在那裏,彷彿在皺着眉,說着什麼話。
他們在說什麼?我聽不清,只得問百媚。
百媚便施了法,叫我把手放在耳朵附近,手心向內,頓時有聲音傳來:
丁總管,你說,我們家公子還有沒有救啊?
你這是什麼話,公子福大命大當然有救。 小子,你不要亂說話,要是被老爺夫人聽到了你這種話,你是不想在這裏幹活了。
丁總管,我不是這個意思,公子平時待我這麼好,對我們下人這麼大方,我當然希望他能夠長命百歲。 可是現在,自從斜對門那個木府千金死後,不久,公子就變得鬱鬱寡歡,整天愁眉苦臉,然後整個人越來越蒼白,越來越消瘦。 現在已經快滴水不進了。 老爺夫人請了很多京城的名醫來治,甚至宮內的御醫都請了。 可是沒有辦法。 大夫們都沒沒病,可是公子就這樣一天天的憔悴下去,不思飲食,也不像從前那樣愛玩樂了。 眼看着整個人越來越沒樣子了。 我是着急啊。 丁總管,你說,我們要不要請些捉鬼捉妖的道士和尚來啊。 說不定公子是被鬼纏上身才這樣的啊。 說不定就是木府那位千金,聽說她生前很喜歡公子。 幾次三番向公子示愛,都被公子拒絕了。
聽到這裏,我望了百媚一眼,看到百媚彎起嘴角,苦笑了一下。
耳邊的聲音繼續傳來。
快別胡說,小子。 人家木將軍比我們家還門庭顯赫,爲人又極其正派。 她地女兒就是死了相信也不會來歪纏公子的。 公子不喜歡他,是公子不懂得------
正聽到這裏。 看到幾個家丁站了起來。 我和百媚正疑惑出了什麼事。 只見家丁各分作兩排,站在大門兩側,然後大門轟的打開,出來一隊人馬,爲首是一頂軟轎,後面是兩匹馬,前面坐着一個上了年紀的大人。 後面的馬上坐着一個年輕消瘦的公子。 穿着白色的錦袍,低着頭有氣無力地坐在馬上。 一旁牽馬的小廝小心呵護着,生怕馬上地人一不小心就會栽了下來。
正在這裏,人馬停了下來,轎內出來個****,周身打扮很是氣派。 走過來道,安老爺,鐵檻寺的和尚很靈的。 我帶安公子去看看,看看是不是有妖魔纏身。
安老爺點點頭,打馬出來,走到安公子一側道,旭兒,去散散心。
馬上的人才抬起頭來。 答應一聲。
這是我再一次看到安公子,想起上次在唐分院見到他的情形,才隔一年,竟然形容枯槁到這種程度。 再加上本來五官立體,如今一瘦,更是顯得突兀。 又加上穿着白色錦袍,整個人搖搖擺擺,有氣無力的樣子。 讓人感到害怕。 像極一個紙片人。 不用人說,看一眼,就知道這個人馬上就要死了。 活人決不會是這樣的。
想到黑少在唐朝地話。 當時百媚去會安公子。 東小武喫醋,狠狠的打了安公子一頓。 我和黑少趕到現場,只有安公子倒在血泊當中。 記得黑少跟我說的話,安公子在百媚死後一年也死了,沒想到是東小武的原因。
心中疑惑,想他現在模樣,難道,真的是東小武那一頓狠揍嗎?可是我在楊公子家的時候,見過安公子一面,那時候,他傷口恢復得快差不多了。 他以前豐神俊朗,看似健康得很,好像也不是揍一頓就要沒命的人啊。
正想到這裏,人馬分成兩隊,安老爺長嘆一聲,往東去了。 安公子一行,慢慢的往西去了。
百媚,我們怎麼辦?
我抬頭問百媚,看她正苦着一張臉,臉上盡是心疼和不解。
我們跟着安公子。 不知他到底出了什麼事?不愛我也沒有關係,他怎麼能病成這樣,到將死地邊緣呢?
百媚說完,已經徑自往前,我趕忙跟了上去。
一行人出了鬧市,到得效區,然後上山,大概用了兩個時辰,終於到了山頂。 遠遠的有廟堂鐘聲傳來,一座宏偉的廟宇立在我們面前。 正中央用巨大的匾額寫着鐵檻寺三個字。
安公子被人攙扶着下得馬來,又被人攙扶着進了寺廟。
等人都進去了,我和百媚隱了身,亦跟了進去。 走進的剎那,聽到百媚在我耳邊道,這個寺院我曾來過,我曾在這裏跪了整整三天三夜,祈求佛祖,讓安公子愛我。
我低頭走路,一時間沒看到她的人,只聽得到她地話,在這樣幽深安靜的院宇裏,聽到這些悲涼無望的話,既使是身外人,也讓我止不住的悲從中來。
我知道,現在不是我傷感的時候,只得收拾了情緒,尋着百媚的聲音跟上她。
安公子由一個小廝攙着,進了一間廂房,我和百媚站在窗外,往裏看着。 廂房裏坐着一個披着紅袈裟的和尚,聽到安公子欠身施禮,強打精神喚了聲,方丈。
和尚還禮,分賓主坐下。 有素色僧衣的小和尚進來上茶。
那個隨來的****道,老方丈,請幫忙看看安公子,安公子生病幾個月了,看了許多大夫,他們都說沒病,可是公子哥成天沒精打采,越來越瘦,到現在更是飲食都極少進了。 所以來這裏看看,想請方丈看看,是不是有什麼妖孽作怪。
老和尚點點頭。
我輕聲對百媚道,他道行高不高。 會不會發現我們。
百媚只回一句,好像沒有。
我便又往裏面看去。
只見老和尚站了起來,拿起安公子的手,把了把脈,又重新坐回原處。
一會問道,公子可是有話想對人說。
一直低着頭沉浸在自已世界中地安公子才抬起頭來,眼內有了一點神光。
他偏過頭來。 對小廝示意一下,小廝低下頭來。 安公子吩咐幾句,小廝會意,走到那****面前,說了幾句,兩個便站了起來,走了出去。
廂房裏便只剩下安公子和老方丈。
四下無人,安公子仰靠在紅木地太師椅上。 他原是太過精緻和完美的男子。 雖然現在病得骨瘦如柴。 可是原樣還在。 依然那麼好看,加上病和蒼白,比起原來地俊雅,只是更多了幾分讓人心疼的氣質。
方丈,我沒有力氣。 請恕我這樣和你說話。
他致歉。
和尚施施禮,連說無妨。 公子有什麼話對我說吧,我出家人,公子可以放心。
禪房內是死一般的靜寂。 安公子靜靜的坐在那裏,彷彿在思索着怎樣開口。
許久,聽到一聲,
方丈,你告訴我,這世上有後悔藥喫嗎?
輕輕地一句問循。 卻充滿了悲傷和無奈。 彷彿一顆石子,投向鏡般湖面,激起漣漪千層。
我一愣,轉眼望向百媚,亦看到她神情緊張,屏氣凝神的站在那裏,身子甚至在微微地發抖。
公子,這世上沒有後悔藥,但是你的病依然有法子可治。
如何治,如果沒有後悔藥。 你叫我如何好起來。 我沒有辦法原諒自已。 她因我死了,而我。 除了死,就是活在對她的愧疚裏。 恩,記得以前,我嘲笑她,無視她,她死後,一段時間,我只有憐憫,唉——可是有一次,一個男的揍了我,嘿嘿,他說,天下至純至善的人不去珍惜,卻逼着她往死亡放浪狐媚的路上走。 那些狐精一般的媚女,今日張三,明朝李四,你卻愛若至寶。
安公子在那裏慢慢地說着,他的眼神悲傷閃亮。 我知道這是愛的眼神,只有心中有愛的人,在說着自已愛的男人和女人時,他們的雙眼纔會灼灼生輝。
我被他打成重傷,身體上的傷好後,卻有了心病。 我對她開始愧疚,然後想起她的點點好和可愛來,到後來竟發現自已慢慢地愛上了她。 大師,我曾以爲這只是愧疚在作怪,可是到後來,自已發現並不是,我是真心誠意的想娶她,想好好的愛她,如果她還活着,我肯定會去提親,娶她做我的娘子。 可是她卻因我死了,而我,卻還活着。
我望向百媚,百媚得到了他的愛,竟然在唐朝就得到了。
可是望過去,卻發現,百媚淚流滿面。 十指緊扣着窗格,不讓自已哭出聲來。
房子裏的對話還在繼續。
安公子,佛說,愛是緣,有善緣惡緣,無緣不聚。
緣起。 因愛而取,因取有緣,因緣步入固執我執我愛。
緣滅。 情愛人事,皆逃不出生、住、異、滅地輪迴,不得永執,於是深受其苦。 人世八苦,最苦莫過於相愛別離苦與所欲不得苦。
安公子,你現在愛着的那個女子,你與她的緣份已經盡了。 緣生緣滅,都有定數,你還是忘了她吧。
不能的,安公子站了起來,他望着窗外道,我怎能忘了她。 是我把她趕走的。 我們原本可以過得很幸福。 她爲了愛我而離開,而我卻在她死後,才知道自已是愛着她的。
公子,色即是空,三千世界,所求皆苦,不如入我佛門,潛心修行吧。
不,入什麼佛門。 佛門能洗刷我的罪孽嗎?他丟下這句話,突然箭一樣的衝出去,往寺外跑去。
聽到人撲通倒地的聲音,聽到人帶着哭腔在大喊,公子,公子,你醒醒。 張媽媽,你快來,公子,公子好像,好像死了。
我扶着百媚追出去,聽到後面老和尚的聲音,兩位女施主,生死有命,順其自然吧。
我們身子一頓,回過身來,原來,他一直知道我們在外面。
聽到外面地奔跑聲,有****進來,方丈方丈,安公子吐了血,好像,快,快——
老和尚搖搖頭,嘆道,生死有命,請送回安府吧。
感覺到百媚地身體在下滑,我去拉她,卻看到她固執地跪在了老和尚面前。
師父,請你救救他。
女施主,你與他之間,緣份已經盡了。 還請你早日看透。
老和尚說完,轉過身去,紅色的袈裟消失在穿廊裏。
我蹲下身來,聽到百媚顫抖着嘴,彷彿在微微說着什麼,我湊過去,聽到她極弱地聲音,小涵,我曾經在這裏祈禱了三天三夜,希望安公子能夠愛上我。 他終於愛上我了,卻是這樣的結局。 我死後他愛上我,他也因愛我而死,什麼狗屁佛祖,跟我開這樣的玩笑——
PS:相愛的人在對的時間遇上,真的是值得慶幸和珍惜的事。 百媚很可憐,讓安公子曾經的愛過,來溫暖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