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看護病房的沈晚月辦理出院。
“有身份證明介紹信嗎?"
沈立民從口袋裏掏了掏,掏出一張村大隊簽了字的的黑白打印紙遞過去,“有。”
“同志,你的介紹信……………”
窗口的工作人員仔細辨認了一下,皺着眉又拿給旁邊的人看。
“稍等同志。”
說完介紹信又被其他工作人員送出了窗口,沒一會兒,在醫院值班的偵緝隊拿着介紹信走了過來。
“咋了?”沈立民莫名其妙看着他們。
“同志,你的介紹信上寫你們是在滬市尋親戚的,需要停留大概十天對嗎?"
完了,沈立民猛然想起來,眼瞧着他們都快來一個多星期了,今天好像………………剛好第十天。
他跟大哥平時去縣城次數都不多,處理這種事情沒有經驗,一時間沒想到就給疏漏了。
兩名偵緝隊隊員對視一眼,其中一個想了想,笑着說:“同志你別緊張,按理來說換了別人到期不去居委會打報告延長日期,是要沒收介紹信的,可這位同志是特殊情況,她是因爲救了人做了好事才延期,所以我們沒有要爲難你的意思。”
沈立民鬆了口氣,連忙說:“這幾天在醫院我都把這事兒給忘了,同志,我下午就去打報告。”
“你們這是要出院吧?"
“對。”
“那這樣,你們先辦理出院。這介紹信我們幫你去打報告換新的就行,等還完了,你留個地址,我們給你們送過去。”
沈立民瞪大眼睛,“啊?這合適嗎?”
“合適。’
“當然合適,沈晚月同志的事蹟已經登報了,現在是市裏大力宣傳表揚的英雄榜樣,她受傷行動不便,這點小事而已,我們能代勞一下也很榮幸!”
“沒錯同志,你就安心辦出院吧。”
除了兩位偵緝隊同志,醫院的同志也點頭,得到同意後,很快就把出院手續給沈立民辦了出來。
本來還要去三樓找主治醫生簽字,都有人小跑着過來幫他忙。
這種領導級別的待遇,是沈立民從來沒有享受過的。
等回到了病房裏,沈立民還有些發愣,急切又興奮的給沈晚月說着剛纔經歷的一切。
“姐,我去買個報紙回來看看吧,看把你給報道成了什麼,怎麼一下子這麼多人認識你。”
“我還以爲不會寫名字呢。”沈晚月將換下來的病服擺好在牀邊,一邊收拾着東西,"回去了再買,趕緊收拾東西。”
“哦哦。”
沈立民連忙彎腰找了個網兜裝東西。
來的時候,沈晚月只帶了一身衣服,結果住了三天,回去的時候在足足裝了三個網兜才把東西給裝完。
有前幾天馮祕書送過來洗刷後沒帶走的食盒,還有讓沈立民買的肥皁,小王送過來的桃酥,以及一些毛巾毯子洗臉盆皁角粉這樣的日用品。
“小沈啊,以後你打算留在滬市嗎?”
“小沈,你要是留在滬市,往後咱還有機會再見面呢,交個朋友,往後有事兒了互相來往。”
“是啊是啊....……”
短短幾天相處,病房裏幾個人都對沈晚月有個不錯的印象。
漂亮勇敢,還善良大方。
甚至將來還可能跟陳家有關聯,這種人脈,當然要儘量把握住機會。
沈晚月一一點頭答應,笑着跟病房裏其他人道了別。
除了劉豐收。
打從前天又看到小王來給沈晚月送東西以後,劉豐收兩口子就跟鵪鶉一樣縮了起來。
“你說,你們廠長不會真的要跟她相親吧?要是真的,將來成了,小心這妮子跟你們廠長告黑狀。”
劉豐收看着正在跟其他人說話的沈晚月,搖了搖頭:“我反正不信,廠長就是出於情義慰問一下病號而已,我覺得是不可能。”
“就是啊,而且你們廠長那麼忙,咋可能有空聽她說這些”
劉豐收卻抿抿嘴,低下頭,“要不......還是再道個歉?反正服個軟也不少點什麼。”
“你去說,我不去。”
兩口子互相推脫,誰都不願意拉下這個臉面去說好話。
最重要的是,劉豐收還是不信廠長會去相親。
陳勳庭陳廠長啊,這說出來簡直天方夜譚一樣,反正廠裏人都覺得廠長是決心爲建設工廠奉獻餘生了,絕不可能結婚。
可萬一………………
“沈同志。”劉豐收陪着笑坐了起來,“那什麼,我跟你道個歉,前幾天咱們之間有點誤會,你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咱們也算不打不相識,以後做個朋友。”
沈晚月剛跟對牀大爺說完話,轉頭看也沒看劉豐收:“你?那還是算了吧。”
別的人都可以,他這種拜高踩低的小人,做了朋友萬一哪天反過來咬你一口都有可能。
馮娟皺起眉:“你怎麼給……………”
“娟兒,別說了。”
劉豐收壓住了她的胳膊,惹了個沒趣兒的翻身躺了回去,“算了,這滬市可跟鄉下不一樣,有些人初來乍到就想跟人結仇,往後走着瞧吧。”
“瞧什麼?”沈晚月終於施捨過去一個目光:“瞧你跟個死狗一樣裝病來醫院?"
又看看馮娟:“還是瞧你自己引以爲傲的男人其實是個慫包?”
“你!”
馮娟氣的脖子梗着,反倒是劉豐收確實有些擔心什麼,連忙拉着媳婦兒到旁邊,安撫的說了幾句話。
“沈晚月同志在嗎?"
病房外,鍾強走了進來,“我昨天聽沈家大哥說沈晚月同志今天出院,就跟他說了來幫忙。”
沈晚月抬起頭,碎髮因爲動作太大垂落在耳邊,“不用了鍾強同志,別聽我大哥說的,我們倆就能忙的過來,你......”
‘噹啷一聲,沈晚月手裏拎着的一個茶缸子掉在了地上。
沈晚月:“…………”
沒辦法,東西實在是有點多,她也沒想到怎麼就拾掇出來了三個網兜的東西,臉盆跟食盒茶缸子只能用手單獨拎着,不然都裝不下。
這些東西單就一個茶缸子外面都得要票要錢才能買到,扔了她也捨不得,只能帶回去。
鍾強憨厚的笑了笑,彎腰主動撿起了地上的茶缸子:“同志你就別跟我客氣了,我跟你家大哥很聊得來,來幫個忙也不算什麼。”
沈立民自己手上有兩個網兜,也只能看向沈晚月:“姐,要不讓他幫忙帶下樓吧。”
鍾強:“你們等會兒還得做公交車吧,那也不方便拿也,我也沒什麼事兒,就幫你們一起送回去。”
這話一聽,就肯定是沈建國教的。
上次跟沈建國吵架,沈晚月現在也沒搭理他,可眼瞧着拿不住,只能答應。
下樓時,沈立民好奇的問。
“鍾強同志,怎麼總是見你在醫院,你不用上班的嗎?我大哥還說你升了什麼組長,不是應該更忙嗎?”
鍾強:“廠裏知道我每年夏天都要給母親看病,所以批了我夏天上半天班就行,而且我週日是不休的,也能補一部分工時,等過了夏天,我媽病足就穩定了,到時候我除了全天班,還是會上夜班加班,這樣就把工時給補完了。”
“你們廠長人還挺好的。”
沈晚月也在旁邊認可的點頭。
紡織廠的孟國富孟廠長,那可是原書女主的父親,自然人品響噹噹的好。
鍾強笑笑,眼神裏滿是崇敬:“我們廠長幹了一輩子紡織廠,對員工可好了,雖說我們紡織廠沒有鍊鋼廠這種大廠有錢,但福利也從來不缺,就是每年都會有幾個月發不下來工資,不過等過去了,廠長還會另外給我們補錢。”
“這麼好啊!”
“嗯。”
鍾強說着,餘光偷偷看了一眼沈晚月,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
“但我今年夏天的福利不打算要了,想着如果今年能結婚,就跟廠裏換一張工業票,到時候領個二八大槓自行車,結婚了載着媳婦兒風光風光。”
沈晚月壓根沒注意他的眼神跟語氣裏的暗示,反而看着腳下的樓梯,有一瞬間的失神。
國營大廠拖欠幾個月的工資?
這不能夠吧………………
“沈晚月同志!”
下了樓,有人匆匆忙忙喊了一聲。
沈晚月回過神,定眼一看,是熟人小王,他似乎是剛到醫院樓下,身後的黑色小轎車門還沒關上,小王就腳步匆匆跑着過來了。
“我來我來,沈同志你膝蓋還有傷呢,我來拎我來拎。”
小王十分殷勤的接過晚月手裏的網兜,“今天要送廠長去北區那邊談一筆生意,就怕趕不上同志你出院,幸虧我抄了近路,不然等同志你上了公交車,我今天一天都得難受着。”
沈立民噗嗤笑了。
打從第一次在鍊鋼廠見這個小王同志送傘,他就對小王印象很好。
沈立民:“你難受啥?”
小王理所應當:“沒送成沈晚月同志,我肯定難受啊,她算是我們鍊鋼廠的功臣好不好。”
說完,他小跑着去開轎車的後備箱,又小跑着回來去接旁邊鍾強同志手裏的洗臉盆茶缸子。
“謝謝同志,同志我來吧,你回去就行。”
鍾強:“......”
看着手裏的東西被接走,又看看人家開過來的小轎車,鍾強一時間,心裏有種空落落的酸澀感。
鍾強:……………那既然不用坐公交車,我就先回去了。”
“嗯,你回去吧。”小王招呼着。
可鍾強的眼神看的卻是沈晚月:“沈晚月同志,我們……..……”
“再見鍾強同志,謝謝你幫忙。”沈晚月笑眯眯的揮手道別。
沒有絲毫想要再聊幾句的意思。
聊不動一點。
尤其是聽立民傳達了他那隻想讓媳婦兒在家帶孩子的話,以及怕麻煩早早把親女兒送養的事兒以後,她連大哥都不想理,要不是知道鍾強也是好心,她也不是很想說話。
鍾強也不好再說別的,腳下頓頓,轉了身。
小王合上後備箱,“這麼多東西,早知道我就再快點趕趕,還能幫沈同志你收拾一下。”
沈立民聳聳肩:“我們也沒想到這麼多,不收拾沒感覺,一收拾起來,全是你們陳廠長讓人送的。”
小王笑了:“我們廠長這不是看重沈晚月同志嘛。”
不遠處,還沒走遠的鐘強腳下一個趔趄,臉色難看起來。
他好像是聽說陳廠長經常讓人來醫院送東西,可不是送給那個司機王師傅的嗎?但王師傅那邊好像可沒有這些毛巾毛毯的………………
難道真是自己一廂情願了?
可陳廠長那麼大個領導,怎麼會呢……………
但又怎麼可能不會,畢竟沈晚月同志這麼漂亮,人又善良,性格還好………………
唉。”
鍾強一想自己剛纔還說什麼自行車,瞬間有些覺得難爲情,腳下加快了速度上了樓。
“小王同志,你這車開的真熟練。”
沈立民上車之前,湊到後面,羨慕的猛吸了一口殘留的汽車尾氣。
“真好啊!”
沈晚月:“......”
什麼癖好!
她把沈立民拽上車,沈立民仍舊不捨的看了一眼,轉過頭,又好奇的打量着車內的環境。
在後面看了一會兒,沈立民又伸着刺頭腦袋看小王的動作,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劃拉一下就能啓動,再劃拉劃拉踩着下面的板子就能加快速度是不?"
小王有些喫驚,後視鏡裏看了眼沈立民:“同志你學過開車?”
“學過?哈哈哈。”沈立民笑了出來,“咋可能啊,我們鄉下就半個拖拉機頭,犁地的時候,後面還得綁着個鐵型,你開的這個鐵疙瘩,那在我們縣城都是寶貝。”
小王有些詫異:“那你挺厲害的,一般人第一次坐,別說看明白了,還會以爲我在劃拉着玩兒呢。”
“啊?”沈立民摸摸腦袋:“這不是很容易看懂嗎,我都想試試開了......誒喲!”
沈晚月一巴掌拍到他的毛刺腦袋上,“開什麼開,這玩意兒得練,別說大話。”
“真的姐。”沈立民委屈的縮回了脖子,“我真覺得不難。”
當年考科目二考了三次才過關的沈晚月瞥了一眼立民,一臉的不相信。
小王在前面樂呵呵的說:“其實這玩意兒真的也看天賦,我剛學,確實練了很久,但是我那個師傅說,有的人就是剛上手就能學會。”
“看吧姐。”
沈立民說着,又忍不住把腦袋湊了過去,“小王同志啊,你咋能混到給領導當司機呢?”
小王苦笑:“我也算是高材生了,當年趕上工農兵推舉上了箇中專,去學了汽配,但是文化課沒過關,本來廠裏都不要我了,是廠長就讓我留在身邊開車的。”
“汽配是啥?”
“......這一時半會兒還挺難解釋的,要不回頭有時間了,你感興趣我詳細跟你說說。”
“成啊!”
沈立民興奮起來,“小王同志,你瞧着挺年輕的,還沒二十吧。”
“我二十四了都。”
“啥?你比我大這麼多啊,那我以後就喊你王哥了唄。”
小王一愣,笑了出來:“可別這麼喊,我該不好意思了,咱們交個朋友,你喊我名字王小海就行。”
“交交交!”
他倆聊了一路的汽車,沈晚月在後面聽的直打瞌睡,等終於到了平淞區的住宅區,已經過去了半小時。
沈晚月打了個哈欠,下了車。
再抬眼,望着前面一排排居民樓。
沈立民下了車,看着沈晚月感慨:“姐,我頭一次過來也嚇了一跳,咱們那小縣城哪有這麼多的樓房啊,真壯觀。”
小王連忙在旁邊介紹:“這附近是老公房,公家給出錢蓋得,也叫工人新村,都是二三層樓高,比着弄堂地方大一些,沒那麼逼仄,不過車子還是開不進去。”
沈晚月點點頭,心中暗自感嘆,難怪那天陳老爺子一說要轉送房,病房裏的人都瞪大了眼。
這種工人新村,應該連分配都要看條件才能住到的,可陳家卻能直接給了自己,還能幫她直接過戶。
雖然這年代沒有直接的產權,但有居住權,也沒什麼區別了。
小王幫着他們把東西送到中間區域的一個筒子樓樓下,本來沈晚月想留他喝口水再走,小王卻直言還趕着回北區接陳勳庭,便匆匆離開了。
沈晚月兩人上了樓,屋裏聽見聲音的沈建國也開了門,兩個孩子挨着跑了出來。
“媽媽─??”
“媽媽你快進來歇歇。”
“媽媽我給你倒茶喝,這個房子裏的水可以去一個管子裏接,都不用打水......”
兩個孩子忙前忙後,扒拉着沈晚月進了屋。
“這屋裏………………怎麼連傢俱都這麼齊全啊。”
沈晚月左右看看,大概十幾平米大小的屋子裏,有一張八仙桌,兩人位置的海綿沙發,甚至還有一個木頭櫃子。
大方。
有錢。
任性。
沈晚月腦海猛猛往外蹦這幾個詞。
沈建國在旁邊猶豫了半天。
想了想,轉身拿了兩根黃瓜:“我早上趕大集買的,去樓下給你們洗洗。
沈晚月跟沈立民對視一眼,兩人都沒再說話。
那邊黃瓜還沒洗回來,門外就有人敲門。
“沈家大哥在家嗎,晚月出院了吧,我是席巧雲。”
門被打開。
除了席巧雲,意外的陳宏偉也在。
席巧雲打量了一眼屋裏,裏面的傢俱還是當初他們搬走之前置辦留下的,很是有種熟悉感。
眼瞧家裏老四該畢業了,她年初還跟陳宏偉商議着把這房子給出了,回頭看能不能給老四換個大點的。
如今…………………
誰讓攤上事兒了呢,這個想法自然也就作罷了,往後再想主意就是。
席巧雲進了屋,親熱的拉着沈晚月。
“誒喲,我算着時間大概就是就是這個點,晚月啊,你腿感覺咋樣了?”
陳宏偉跟在後面,有些侷促。
“除了碰着的時候有些疼,平時走路已經沒什麼感覺了。”沈晚月說着,讓沈立民去給他們倒水,“雲姨,你咋過來了,還有陳叔叔也在。”
“那就好那就好。”
席巧雲心疼的打量了一下沈晚月,輕柔拉住了她的胳膊:“我就開門見山了,這次來是跟你商量相親見面的事兒的,晚月啊,你考慮的咋樣了?我們家勳庭那邊沒什麼問題了,就看你的意思了,你要是答應,相親就安排在明天。”
“明天?”
沈晚月眼睫微微顫了顫,下意識,心裏竟然有些緊張。
“對。”席巧雲說着,又連忙說:“也不是非要明天,你可以再考慮一下,跟沈家大哥商量商量,見面時間你來定也可以。”
提到沈家大哥,沈建國還真就拿着兩根黃瓜回來了。
沈建國:“………………”
黃瓜增光哇綠。
沈晚月眨眨眼,腦子第一時間想的是他大哥黃瓜洗少了......
而看着家裏多出來的人,沈建國也大概明白了什麼意思。
席巧雲那邊把話又說了一遍,沈建國猶豫着,看了看沈晚月的神情,聲音沉沉:“晚月自己拿主意吧,我雖然是她大哥,但她的人生她自己決定,管她做什麼決定,我都會支持她。”
沈立民抱着個胳膊靠着牆,攔着兩個躲在自己身後的患,暗暗給大哥投了個讚許的眼神。
不錯不錯,姐那句話怎麼說來着??脫離爹味兒第一步,先學會尊重別人的選擇。
沈晚月沉默了片刻。
她並沒有想很久,便笑眯眯的點了頭:“可以啊,明天就明天。”
“真的?!”
席巧雲長鬆了口氣,激動又興奮的抓緊了晚月的手,“好丫頭,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能把陳勳庭的婚事給解決了,爸媽那邊她也好交代了,而且這是全家人都期盼的事情,能不高興嘛!
“不過也得相看完才能確定。”席巧雲又委婉的捂着嘴笑了笑:“但不管你倆最後咋樣,往後有事兒了就來姨,可千萬別客氣!”
“咳咳咳
陳宏偉在旁邊連忙拉住了媳婦兒:“還有件正事兒沒說呢。”
席巧雲平復了下心情,給陳宏偉使了眼色,陳宏偉這才從隨身的公文包裏取出了個信封來。
陳宏偉:“這錢是這次事故的賠償金,交警隊那邊跟保險商議後的數目,含了營養費護理費在裏面,零零碎碎加一起,是六百塊錢,同志你收好。'
沈晚月一愣:“我都差點忘了,雲姨,你們那邊賠償金應該不少吧,我這邊不急着用錢的。”
“該你的你就拿着。”席巧雲連忙將信封塞過去。
“晚月,這就是你應得的,要我說,該把我家那小兔崽子也拉過來給你跪下磕頭。”
可這事兒,席巧雲做不得主。
不是不行,而是不能,老二不是她親生的,萬一給得罪了,將來肯定落埋怨,陳宏偉不發話,她只能在家裏噹噹老好人。
陳宏偉:“收了吧晚月同志,你不收,往後我們做了一家人,我也臉上覺得過不去。”
席巧雲白了陳宏偉一眼,“這一家人看得是緣分,做不做一家人,錢都該給該收。
“是是是,我說話不嚴謹了。”
想想倒也是,沈晚月沒有再推辭,點頭應了下來。
任務順利完成,席巧雲夫妻倆也沒有再久留。
送走了他們,沈晚月這才注意到,沈建國打從剛纔開始,就還握着兩根黃瓜在旁邊站着。
“晚月。”
沈晚月垂眸,再抬頭時已經淺笑着看了過去,“大哥,我已經不氣了,你能支持我就好,這附近我頭一次來不熟悉,我帶着天凱琪琪出去看看,黃瓜先留着回來再喫。”
說完,沈晚月喊了兩個崽崽過來安撫了一番,一手牽一個下了樓。
她心知沈建國上次一定是認識到了自己的問題,不然今天也不會這麼說,可他明知道自己不同意,還是在昨天暗示了鍾強過來幫忙。
這樣讓她自己心裏有負擔,也讓鍾強同志心裏不舒服,如果以後不改,自己只能跟沈建國建議一些邊界線,不然以後多得是麻煩。
她很明白,沈建國一定是一心爲了自己,可她也漸漸分辨出了親情也有不一樣的。
比如沈立民跟母親,一定是無條件的支持她。
再比如沈建國,卻喜歡打着爲了她好的名義,把自己想法三番兩次施加在她身上,給她壓力。
這兩種都屬於親情,但她想,親情也是可以選擇遠近的吧。
上輩子她沒有親人,長大過程中,很是渴望得到這種陌生卻溫暖的感情。
來這裏得到了以後,有一段時間她其實很喜歡這種被關心的感覺,可察覺到不舒服了,這也才漸漸明白,親情之中,也會夾雜着一些不該有的壓力。
沈建國一定是對她好的,所以她選擇不再生氣,只是兩個人的關係,肯定是回不到從前了。
“媽媽,你終於要給我們找新爸爸了嗎?”
下了樓,沈天凱好奇的問。
有了上次相親的預告,這次,沈天凱兄妹兩個已經很坦然的面對這件事了,甚至還隱隱有種好奇的感覺。
“嗯,有個這打算。”沈晚月沒有瞞着他們。
沈天凱小大人一樣點點頭:“那媽媽找到新爸爸一定要對媽媽好,不然我就會教訓他!”
沈琪琪立刻冷靜分析:“你不行,還得是我來。”
沈天凱豎起了拳頭:“我爲什麼不行?"
“咱們年紀小,肯定教訓不了大人,到時候只能動用我聰明的大腦纔行。”
沈天凱撓撓頭,“那你來動腦我來動手,我們一起保護媽媽!”
沈琪琪難得跟沈天凱站在統一戰線,“對,我們一起!"
兩個孩子宣誓一樣,把沈晚月給逗笑了。
別人她不能保證,但她可以肯定,兩個崽崽跟她之間的親情,一定一定是最濃厚的,沒有之一。
sti4......
沈晚月想起明天的相親。
或許自己將來真的結了婚,她跟陳勳庭也能當成親情來相處。
反正他心裏有個白月光,她不幹涉陳勳庭的感情,倆人能做到相敬如賓就夠了。
轉眼到了第二天。
六點鐘,陳勳庭生物鐘很準時的醒了。
只是還沒等起,就聽見外面有人敲門。
周姨去老爺子那邊兒跟着照顧兩個孩子了,陳勳庭套上衣服去開門,就見陳老太太跟席巧雲都一臉緊張的等着他。
“天老爺,你不會打算穿這個去相親吧?"
老太太白髮蒼蒼,眼神炯炯,上下打量着大孫子的打扮,眉頭皺的能夾死蚊子!
“………………奶奶,我剛起。”
“我知道你剛起,不然我爲什麼趕着點過來?”陳老太太嫌棄的又看了一眼孫子,示意席巧雲跟上。
張秀卿眼瞧已經七十五了,但她從前是部隊的勤務兵,身子骨比着一些年輕人還硬實,說話中氣十足。
“趕緊去洗漱,我給你帶了身衣裝過來,我就知道你死板還沒經驗,都怕你穿你的工裝去見面,哎喲,我這昨天知道的消息,緊趕着拿了布,催着人家裁縫給你比着尺寸做了新衣裳,等會兒早飯你就別喫了,試試衣服,不行了咱們就去找裁縫改
改,時間還來得及。”
陳勳庭:“…………”
席巧雲跟在老太太身邊,陪着笑示意陳勳庭別耽誤時間趕緊去。
陳勳庭嘆了口氣,無奈但聽話的去了。
“你說說這小子,我要是真不管他,這孫媳婦兒八百年都要不回來,別看人家姑娘是有孩子的,我打眼瞧過就知道,那姑娘是個心裏有主意的,性子又善良模樣又俊俏,也就是讓陳勳庭碰巧遇見了,不然別人家照樣上趕着上門提親。”
“是是是,您說得對,晚月確實是個好同志。”席巧雲連聲附和。
陳老太太喝了口水:“再瞧瞧人家那倆孩子,那天晚上我瞧了一眼,一個賽一個的水靈,還大晚上的也要陪着媽媽,瞧人家孩子那性格!就知道晚月這姑娘教育的好,養得好,你再瞧瞧咱們家......”
陳老太太說着,瞥了一眼席巧雲,“松柏我就不提了,你心裏有數。”
席巧雲:"......有數。”
有數的很啊。
“就說勳庭帶回來的這兩個,這都一年了,小的見了勳庭跟耗子見貓似的,大的就更離譜了,整天見了他跟見鬼一樣!”
“噗嗤………………”
席巧雲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陳老太太白了她一眼,繼續唸叨:“別笑,我看的真真的,勳庭工作上那我是沒有發言權,但在家裏,我恨不得把我腦袋擰下來,再裝他脖子上去!”
席巧雲:“......”
不能笑,再笑又要挨老太太白眼了。
席巧雲是街道辦專業人員,除非是真的憋不住,不然必不能笑出聲........
“人靠衣裝馬靠鞍,陳勳庭那天知道把給裝上,那他們老陳家祖墳都得冒青煙!”
“奶奶!”
陳勳庭臉都沒擦乾,無奈的趕過來止住了奶奶的話。
他怕再不過來,二嬸兒繃不住要笑出聲來了!
“行了,換衣服!"
"......."
陳勳庭拿起衣服,正要去換,這才注意到那是一身的確良料子的套裝。
上身是天空藍正領的短襯,下身比着西裝褲要休閒一些,也利索很多。
料子不錯,顏色也好。
陳勳庭本來準備的是黑色的襯衣,相比了一下,他對這個更滿意一些。
“奶奶,您眼光好。”
張秀卿滿意的笑了:“那肯定的,我當年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早些年皇帝還在位的時候,在京市還見過倆格格呢。”
陳勳庭:“這話現在可不興說。”
“我比你明白。”張秀卿催促着:“快去換吧。”
“誒。”
旁邊,席巧雲一副有話但不好意思開口的模樣,想了想,還是老老實實的坐着了。
片刻後,屋門被打開。
沒換衣服的陳勳庭臉色有些黑沉,大步走了出去。
“奶奶,胸口的紅色的“爲人民服務”是不是沒必要加啊。”
天知道席巧雲多麼努力才忍住沒笑出聲,她緊了緊拳頭,硬是讓自己頭扭到了後面,別開了老太太的視線。
陳老太太瞪了過去,“剛纔還說你思想覺悟高呢,你三叔當年相親的時候,我就是給他安排的這衣裳,人家一看就知道他成分好,覺悟高,就是可惜時間太緊沒辦法把字給繡上去,只能給你緞子縫一下,趕緊換了去。”
“………………奶奶,現在不是五十年代了,我知道這字是好字,但是跟這衣服不太搭吧,我最多答應戴個胸章,這字還是去掉吧。”
席巧雲終於是不忍心了,跟着勸:“是啊媽,其實現在不流行這個了,要是晚月看見了,還以爲勳庭是個老古板呢。”
“他本來就是老古板。”
張秀卿說着,眼神有一些懷疑,“不過現在好像確實沒怎麼見人這麼穿了。”
好在只是縫了針線上去的緞子,把字去掉後,衣服便看起來時髦了許多。
陳勳庭換上衣服,左右看了看,自己還有些不適應。
他很少穿其他顏色的衣服,除了黑白兩色正領襯衣,更多的時候,穿的都是工裝。
張秀卿上下看看,覺得還不錯,點了點頭:“頭髮抹點油嗎?我也給你帶了。”
“......也不用了奶奶。”
張
秀卿這才放下袋子,叮囑道:“我眼光可能跟不上你們的時代了,不過在感情相處上,我可比你有經驗吧,去了以後積極主動點,別板着你那張臉嚇唬人,該說的提前說,人家女同志不是本地的,難免心裏對未來會擔心,你提前跟人家做好保
證,爭取這次相親獲得認可。”
“我知道了奶奶,您放………………”
陳勳庭說着,頓住了。
過了會兒,他語氣嚴肅了幾分,穩重道:“我會坦誠對待沈晚月同志的。”
放心兩個字,他覺得現在說還早。
相親這件事,他從沒經歷過。
跟女同志的相處,他也零經驗。
這種情況下,冒失的說讓奶奶放心,是輕視晚月同志,也是對自己的不負責。
他只能說,他絕對坦誠相待,盡全力而爲。
THE......
那日想到自己也許並非是她的唯一選擇後。
相親的地點是一間茶樓。
臨走前,沈立民緊張兮兮的跟在沈晚月身邊,“真的不用我跟你一起去嗎姐,這縣城相親不都是在公園或者是國營飯店裏,陳大廠長整個茶樓,這茶沒滋沒味兒的,喝了淨尿尿,你們不能喫點啥嘛?”
沈晚月整理着裙子,有些無奈,“那咋辦?把大哥昨天趕大集買的黃瓜帶兩根過去?”
沈立民:“......”
沈建國:“……..…咳咳,不合適。”
沈立民撓撓頭,“我這不是替你擔心嗎,不然把家裏桃酥帶去得了,你倆邊喫邊聊唄。’
沈晚月對着鏡子最後整理了下頭髮:“去了再說吧,立民,你怎麼比我還焦慮?”
“......這不是你不讓我跟着去我擔心嘛。”
沈晚月:“你在家幫我在附近問問有沒有幼兒園吧,宣傳部那個科長不是說幫忙解決孩子上學問題嗎,我想着咱們選一選,再讓他幫着給孩子送進去。”
“成,保證完成任務!”
“媽媽,我們倆也不能跟着去嗎?”
沈天凱眼神裏滿是渴望,“我真的對新爸爸太好奇了,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呀,他會不會跟別的爸爸那樣打人?我要不要也去跟新爸爸相親一下?”
沈晚月壓着頭上的黑線,耐心道:“放心,我去相親,也是給你們選爸爸,如果不是合格的爸爸,我一準也不同意。”
沈琪琪在旁邊也躍躍欲試:“媽媽,你記得相個聰明點的爸爸,要是太笨了你以後給我生的弟弟妹妹就跟天凱一樣了。”
沈晚月按住又要大鬧的沈天凱,無奈的捏捏女兒的小臉蛋,“就算有個聰明的新爸爸,媽媽暫時也沒打算要弟弟妹妹哦。”
要孩子?
陳勳庭能不能準時回家都兩說,她只想要平靜安穩的生活而已。
“晚月。”
臨出門前,沈建國喊住了她:“爸媽那邊,我得去發個電報,還是說,等你回來了給他們打電話?”
畢竟結婚是人生大事,如果相親成了,怎麼也得通知家裏。
不過沈建國這次先徵求了妹子的意見。
來前家裏以爲沈晚月是找顧清樹要賬來的,誰也沒想到,到了地方,沈晚月忽然這麼有主意的決定要留下。
不過沈晚月倒是心裏很有數,她如果來前說要留下,她那個爹,一準連門都不大可能讓她出。
所以來了滬市,在說服了沈建國立民後,她並沒有將這事兒告訴家裏。
沈晚月想了想,"大哥,畢竟也算是人生大事兒,早晚是要告訴爸媽的,你發電報吧,就說是我自己的決定。”
沈建國握了握拳頭:“晚月,放心,我之前的話算數,我一直都會站在你這邊支持你到底的。”
“嗯,謝謝大哥。”
沈晚月說罷這才轉身。
她倒是顯得風輕雲淡。
可身後的沈建國拳頭卻沒鬆開,垂着的眼眸裏流露出一絲失落。
似乎是爲了照顧沈晚月,茶樓的地方距離工人新村不遠。
沈晚月很快按照路線走到了茶樓,她這才發現,原來就是國營飯店經營的分屬飯點,不過更加雅緻一些,除了大堂,還有一樓二樓的包間,的確是個相親的好地方。
“沈同志。”
沈晚月纔到門口,便聽見了陳勳庭的聲音。
他早早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