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乘月重返書院,併爲此制定了一個絕不被開除的計劃。
講史的課上,學生們魚貫而入,很快注意到最後一排的生面孔:“這是新來的同窗?”
“這是書院新來的馬術教習,過來旁聽我的課,“見衆人意欲上前搭話,夫子介紹道,“你們可稱她爲夫子。”
沈乘月手中把玩着馬鞭,矜持地向大家一頷首。
“新夫子?這麼年輕?”
“原來的李教習呢?”
沈乘月本着一名好夫子應有的師德,主動爲大家解惑:“他私下買賣書院推薦信,騙來貧窮學子的名額賣給富戶,被我揭發了。”
“啊?”
“其實我也可以教琴藝的,只是沒抓到琴夫子的把柄,"沈乘月滄桑道,“這年頭謀職不容易啊。”
馬術課排在當日最後一節,有了新身份做掩護,沈乘月終於在無人驅逐的情況下堅持聽完了當天的每一門課。
書院不甚重視馬術課,直到日頭西墜,夕陽的餘暉灑滿青草坡時,才輪到沈乘月出場。
她第一次給人做夫子,心下有些激動,摩拳擦掌,誓不誤人子弟。
不料她甩着馬鞭等待半晌,卻等來了一羣拖着腳步,半死不活的學生,經過一整日功課的洗禮,大家都只想把馬術課混過去,早早回去歇息。
沈乘月讓大家上馬試騎,看看進度,第一個上馬的人不過縱馬跑了幾步,就顫顫巍巍險些摔下來,被沈乘月及時救下。
“你們這是…….……怎麼回事?”
“沈教習,書院裏又沒人考武舉,馬術課大家都是混混就過去了,之前的李教習也沒認真教過。”站得最近的姑娘給她解釋,沈乘月認出她是曾經滑草摔斷腿的山長之女。
“真遺憾,騎馬其實很有趣。”
“書院只給了這麼一小片範圍供我們騎馬,”小姑娘聳聳肩,“其實也沒什麼意思。”
“這裏確實施展不開,”沈乘月突發奇想,“走,我帶你們出去騎馬!”
長時間起居住行都在書院裏的學生們立刻興奮起來,一聽到能出門,不管三七二十一,開開心心牽了馬,跟在她身後悄悄溜出書院大門。
衆人一路上七嘴八舌:“沈教習我們去哪兒?”
“能不能去城裏逛逛?我們平時只有休日可以離開書院。”
“沈教習,你的騎術和李教習比誰更好?”
沈乘月騎馬緩緩而行,身後跟着一羣問東問西的小尾巴,心下頓覺有趣:“我給你們演示一下馬術的奇妙。”
山下有一片寬闊平坦的草地,沈乘月縱馬加速狂奔,好似一陣清風,倏忽間已經吹至遠方,馬兒長飛揚,四蹄翻飛,奔跑間馬蹄踏碎了地上野花,衆人只是遠遠看着,卻彷彿鼻尖已經能嗅到那陣落花香。
沈乘月的髮帶和袍角一道在風中飄揚,夕陽之下,她看起來如此自由,如此耀眼。
她騎的是一匹白馬,教衆人忽然想起一句“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沈乘月得意之下,又開始炫技,只用小腿勾住繮繩,身子滑到馬背之側,上身下仰,于飛速奔馳中,從地面上摘取了一朵未被馬蹄踐踏到的豔紅野花。
學生們一片驚呼,生怕她忽然摔下來。沈乘月摘到花後,腰腿發力,抬手握住繮繩,已經輕輕鬆鬆重新回到了馬背上。
她又繞了一圈,勒馬停在衆人面前,順手把摘來的紅花拋給站得最近的學生,縱身下馬:“誰想學騎術?”
“我我我!”衆人踊躍參與,熱情幾乎要將沈乘月淹沒。
於是沈乘月教了他們如何握繮繩、身體如何用力才能安穩地呆在馬背上,又告訴他們騎馬不難,最重要的是克服恐懼。他們試跑的時候,她總會縱馬跑在他們身邊,如有意外,及時救援,把人撈到自己的馬背上。
如此一來,大家都敢放開了力道,全速奔跑。
在沈乘月第三次接住從馬背上摔下來的山長女兒時,她終於察覺不對:“我怎麼覺得你是故意的?”
小姑娘吐了吐舌頭:“只是覺得每次摔下來都有人接住很好玩。”
沈乘月笑了起來:“好吧,曾經的我也會覺得很有趣。”
“現在呢?”
“現在,我已經是需要接住你們的那一個了,”沈乘月挺直腰板,“我是個大人了。”
“可你看起來和我們差不多大。”
沈乘月笑了笑,不答,在她又一次摔下來的時候,抬手接了一把卸了她下墜的力道,又放開手,任由她在草地上滾了幾圈,灰頭土臉地爬了起來。
眼看課時即將結束,沈乘月拍了拍手,召集大家回山。衆人圍着她撒嬌,說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想去城裏逛逛。
於是她心軟地應承下來,讓衆人走在前面,她自己騎馬在最後壓陣,防止學生們脫離視線。走了一陣,沈乘月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在牧羊,又被這個想法逗笑了。
她把這羣學生從北街牧到西市,又從南巷牧到東坊。年輕人體力當真不錯,走了這麼久,絲毫不見疲態,沿街買些小玩意兒,還記得時不時投餵一下馬背上的沈教習。
路上遇到認識的人,問沈乘月在做什麼,她一律笑着回以“牧羊”,學生們聽到,翻了翻白眼,心甘情願地繼續被牧。
她自掏腰包請衆人喫了頓大餐,才哄着他們迴轉:“天色已晚,再不回去,我怕是要被開除了。”
山長女兒欲言又止:“這個時間其實已經………………”
“嗯?”
“沒什麼,我會爲你說情的。”
衆人趕在關城門前出了城,夜色之下,大家聊着天,哼着歌,一切美好,直到一聲尖叫劃破天際,傳入衆人耳中。
“沈教習,我們要不要過去看看?”學生毫無危險意識,還個個都想往前湊。沈乘月嘆了口氣,意識到書院不放他們出門實在是有原因的。
她語氣嚴肅道:“誰都不許過去!”
“萬一那邊有危險怎麼辦?我們得去救人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咱們這麼多人,怕什麼?”
沈乘月無奈:“你們在這裏等我,我過去看看,若有危險,我會發出示警,你們立刻騎馬跑開,不要回頭。
衆人老老實實點頭應了,沈乘月纔打馬跑向尖叫發出的方向,聲音聽起來似乎不遠,只是因爲夜色太靜罷了。她花了好一會兒才跑到近前,打眼便看到地上倒着兩具屍首,兩男一女,旁邊還有一輛無人的馬車,其中一男子似是馬伕,女子衣着
料子還算不錯,身上卻並無首飾,沈乘月注意到她兩邊耳垂上均有血跡,似是硬生生被扯掉了耳飾。
是打劫,她心下已有了判斷。
沈乘月舉目四顧,想通過腳印或是血跡來追蹤,正觀察間,聽到南邊再度傳來一聲尖叫,連忙追了出去。
幾道人影映入眼簾,一個半大少女跑在前面,手裏抱着只襁褓,身後追着幾名持刀的歹人。
沈乘月一柄飛刀甩了出去,正中其中一名歹人後腦,多虧殺手教誨,她現在對人腦袋上沒有硬骨保護的位置已經一清二楚。那人中了刀,腳步踉蹌,猛地向前撲倒,沒了聲息。
幾名歹人一見碰上硬茬,只留了一人去追那少女,其餘兩人都舉刀向沈乘月砍了過來,看刀來勢似要命中她的腰腹。
她故技重施,小腿勾住繮繩,將身子倒仰下去,一邊躲過了這兩刀,一邊手中寒光一閃,將小刀用力插入了其中一人的大腿。那人痛叫出聲,沈乘月迅速起身,用馬鞭在他脖頸上纏了一圈,縱馬把人拖了出去。
此人很快沒了聲息,不知是暈了還是死了,沈乘月一躍下馬,迎上另一個追來的歹人,那人大刀來勢兇猛,直向她面門砍來,她準來勢,藉着他揮刀之力在他手腕上外關穴上猛地一敲,逼得他手腕痠麻,長刀脫手。
她拿張國舅練過手,但他沉迷聲色,身體微虛,沈乘月嫌他太廢了,很難練出效果。此時難得有了機會,手下動作不停,連攻歹人幾處大穴,把人打得連連後退,但她氣力不敵,身上也很快中了一腳,按這腳的力道,明日腰間必然一片青紫腫
脹。
好在她壓根沒有明日,沈乘月苦中作樂地想。
歹人見她難纏,要去撿刀,沈乘月發現他的意圖,猛地往他身上一撲,拼着被一拳打中胃部,用自己的手肘搗中對方羶中穴,趁他滯了一滯的工夫,手中小刀精準無誤地插入對方咽喉。
一刀斃命,她順勢滾了一圈起身,重新上馬去追那少女,這邊殺人殺得快,那邊才跑了不遠,很快被她追上,她直接縱馬去撞人,馬蹄不停,將那已經要追到少女的歹人直接踏在腳下。少女見她來勢不停,抱着襁褓滿目慌張地欲要閃避,沈乘
月卻及時勒馬,毫釐不差地在她面前停下,馬兒的呼吸打在她臉上,還伸舌頭舔了她一下。
地上的歹人掙扎了一下,竟還未死,少女把襁褓放在地上,撿起他的大刀,高懸在他頭上意欲砍下。
“不,不要......”歹人下意識求情。
少女的手在抖。
她沒殺過人,怕是連只雞都沒殺過。
沈乘月看出她不敢下手,又見她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有些不忍地阻攔道:“報官吧,他定然會被判斬首。”
少女的聲音發額:“他們殺了我父母,讓我和妹妹成了孤兒。”
“我知道,但殺死一個已無反抗之力的人,可能只有在這一刻會讓你感覺好些,”沈乘月嘆氣,“以後回想起來,你可能就再也睡不着了。”
沈乘月見她遲疑,抬手把刀從她手中取了過來。
少女怔怔地,抱着妹妹,向着父母死去的方向走去。
在她身後,沈乘月揮刀,乾脆利落地把那歹人的腦袋砍了下來。
少女聞聲回頭:“你......"
“走吧。”沈乘月要陪她回去,忽聽不遠處有人喊了一聲“沈教習”,她回頭,對上了一排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
“......不是讓你們原地等我嗎?”
“對不住,是我的主意,慫恿大家過來看看。”山長女兒走上前,主動認錯。
“看什麼不好?來看殺人?嚇到了吧?”
“還好,”山長女兒居然已經從震驚中恢復,好奇地打量她,“沈教習,你到底是什麼人,亡命之徒嗎?”
“我乃中散大夫沈照夜之女,沈乘月,”沈乘月一般只有惹禍時才報親爹名諱,想了想又強調了一句,“沈家世代奉公守法。”
“那爲什麼你敢殺人?你就不會睡不着嗎?”
“......”沈乘月剛剛只是扯了一句來安撫那少女,此時面對逼問有些頭疼。
她的學生們又問:“還是說你已經強大到不會睡不着,不會做噩夢?”
“那倒不是,”自從陷入循環後,每日體力都會自動恢復,沈乘月幾乎已經把睡覺這項活動給戒了。她搖頭,誠實道,“那是因爲我壓根不睡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