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六 人間不太平
王室內幕八卦不僅是21世紀的人喜歡聽,大明朝的百姓們就更喜歡了,樹底下頓時鴉雀無聲,大夥兒都盯着長衫客,等他說出精彩的故事。
“且說那紅綃公子,你們知道他是誰麼?”長衫客瞪着他的小眼珠,一一從衆人面上掠過。
泠然低頭捏了捏鼻子,掩飾住脣邊的笑容。
“紅綃公子,乃是權勢燻天的楚相最心愛的男寵,聽說相爺對他信任,可先前誰也不知道是哪裏冒出來這個絕世人物,直到當今皇上親政,朝廷才透露出紅綃公子的身世。原來他就是先帝的親姐姐——清河大長公主的獨子,咱們在榜文上見到的襄王親筆所下的挑戰書上頭的薛霖,指的就是他”
底下的人一陣唏噓,卻是一頭霧水,有人問:“這個襄王爺怎麼跟大長公主的兒子結了怨?他是相爺的男寵,自該待在相府,怎麼又需要滿天下地下戰書呢?難道那位薛公子不在京中了不成?”
於是長衫客將在京中的見聞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雖然裏頭有不實的信息,但泠然結合自身所知的分析,終於將離京之後的情況大致上弄明白了。
原來自前年元宵節紅綃公子帶她離開京都,楚玉就已飛騎回京,當初在五鳳樓上的人皆不敢對他說出發生的事。
之後幾日,瘋狂的楚玉爲尋她這個未過門的王妃,衝進宮想手刃固安公主,卻不知她躲到了何處。
楚留香替皇帝和他女兒完婚之後,莫名其妙就一病不起,楚玉在京中遍尋不到“未婚妻”的蹤跡,憤然帶兵出走。聽說他的軍隊並不遵從王命,兩年來,倒也順手滅了無數山頭的賊匪,只是並沒人說他這是英勇之舉,反倒都嘆一代梟雄****如斯。
而楚天驕嫁給皇帝之後,真真是“女生外嚮”,就開始死心塌地幫着夫君,加上楚留香精神恍惚,楚玉桀驁不馴,朝臣們都支持皇帝親政。現如今彭倫、朱永等人倒掌握了天下五大都督府的軍馬,追隨楚玉的不過是他當年攻打胡人時所部的親信。
那朱永以前還算是楚派的人,彭倫就明顯是楚留香的對頭,加上皇帝親政以後,開設大小經筵,早朝之外又設了午朝,勤政愛民,接連頒佈了一些廢除苛捐雜稅的新政,還屢次下詔禁止宗室權貴們侵佔民田,甚至將固安公主等皇室的湯沐邑都分賜給百姓耕種,贏得了朝野一片叫好之聲。
楚留香失了兒子這大臂助,自己又一副恍惚模樣,在朝中的形勢不容樂觀。
僅僅是這一年裏,成綬帝就罷免了臭名昭著的“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啓用名望較高的一些名臣擔任要職,將楚派的左右膀臂一一清除。
明朝的讀書人都是滿有氣節的,當初攝於楚相yin威,有許多名士寧願解甲歸田,此番被皇帝重新徵召入朝,都懷了滿腔的報國之心,氣勢難擋。就連市井百姓們也看出,皇帝對付輔政大臣的戲碼不久就會上演。
從長衫客的結束語中就可以聽出民心所向:“……那楚相把持了朝政二十多年,不想失了紅綃公子之後,竟失魂落魄,成了一病秧子,每日裏閉門謝客,連他的親信都投到了皇上一邊,若不是襄王還帶兵在外,君臣們有所顧忌,說不定楚家的繁華就此要消散了”
衆人有拍手稱快的,有唏噓不已的,尤其那堆遊ji,嬉笑打鬧着說如能侍候蓮花玉郎或者紅綃公子一晚,今生無憾之類的話,被大家取笑了一番。
日影西斜,商隊補充好了行裝,就要離開小小縣城,百姓們只當聽了一個神話故事般,有幾個人和黃大哥打過招呼,紛紛作鳥獸散。
唯有泠然取出楚玉親筆所寫的一張榜文,尋了個偏僻處,心中百感交集。
不想隱居了兩年,自己倒成了天下百姓傳說中的人物,那個襄王爺的“未婚妻”,叫多少女子羨慕呢?可惜她明明不想傷害楚玉,卻使得他英名蒙羞。
自卑毀容以來,她日日咬牙切齒想找楚留香報仇,此時聽說他已沒有當年的威風,竟有些失落。
她強了,對手卻弱了,其中滋味並不讓人愉快啊
楚玉如今不知身在何處,泠然考慮半晌,決定等夜色暗下來去探一探官府的營槽,確認一下此次他會不會出現在剿匪大軍中。
和楚留香之間的恩怨夾着楚玉的因素,令她左右兩難。
想了半天,她不由覺得好笑。
現在她的模樣幾乎全變了,要是楚玉看到她,只覺得是一個陌生人的話,那又何必再糾結呢?就當張泠然已經死了罷
如果是那樣,與楚家父子恩怨兩消,什麼朝廷事,帝王事,一概都與她無關了,莫如揹着藥簍,遊戲人間來得愉快。
天幕越來越藍,月亮和星星漸次登場。
泠然拍拍屁股站起來,正想尋個地方躍進城中,忽聽得耳後急勁的風聲,足下一點,不假思索地飄上了前面一棵大樹。
她的輕功可不是蓋的,比任何師門絕技練得都出色
微帶得意旋過身,她發現是兩個猥瑣男子,其中一個手上拎了個老大的麻布袋,雙手抓着袋口,似乎剛纔一個猛撲過來收不住腳,咕咚一下栽倒在地。
另一個抬頭望着她,忽然“哇”一聲怪叫,撒腿就跑。
那個跌倒在地的纔回過味兒來,泠然已經到了他面前,一腳踩住他的頭,手上明晃晃的匕首已經抵住他的咽喉,“說,想幹什麼?”
男子毫無還手之力,齜牙咧嘴地只是想掙扎着爬起來逃走。
此人不見棺材不落淚,激得泠然發怒,手上匕首一晃,削去了他一大片頭皮。
男子只覺頭頂一涼,一叢黑乎乎的東西落下,隨即頭頂疼得厲害,以爲傷得很重,竟哭了出來,叫道:“女俠饒命饒命再也不敢了”
“什麼再也不敢了?”泠然掃視地上的麻袋,大得足以裝下一人,這纔有點明白,自然是氣不打一處來,“哦原來是人牙子,算盤打到姑奶奶頭上,簡直是找死啊”
她氣得取出身上一條練索,將那人捆了個結實,打算一起送進樹林跟那幹強盜掛到一處,然後通知官兵將他們拿了去。
那人殺豬般叫着救命,泠然見他目光朝着遠處,轉頭一看,有幾個人不知從哪突然冒出來,正氣勢洶洶朝這方向跑來,其中好像就有剛纔逃走的一個。
跑近了看,爲首的是一個四五十歲的婆子,戴着一頭華麗攢珠的假髮,一張臉塗得跟猴屁股似的,一手提着把樸刀,衝過來指着她道:“放開他,今日這趟事兒就算了了,如若不然,老孃叫你知道厲害”
泠然不屑地將捆成土糉的男子踢到一邊,拍拍手道:“看來這房縣外頭還真是魚龍混雜,你們又是哪號人物?”
一個扎襥頭的漢子自婆子身後探出身,走前兩步,豎起大拇指朝那****一晃,高聲道:“咱們老大羅娘子,江湖人稱‘玉面牙婆’,識相的乖乖束手就擒,大爺們將你賣個好人家,否則……哼哼,勾欄ji院就是你的去處”
“姑娘我生平最恨人販子了,你們能毀掉多少好人家兒女的生活本來呢,我也不想管閒事,可是你們既然送上門,就別怪姑娘不客氣了”說話間,泠然已經抽出一條銀色索練,輕輕一抖,那條索練在昏黑的夜幕下展露出逼人的光華。
之前她因爲羨慕紅綃公子的武器殺人時也異常優雅,非也要練絲綢當兵器,只可惜力有未逮,總是無法將那套“羲和之練”舞得完美。渡夢仙子就命岐黃宮的匠人爲她用一種獨特的銀絲摻雜入蠶絲,織就了一條索練,泠然美其名曰“月華練”,此番在月下輕輕舞動,已經絢爛了周身的銀光。
剛纔逃走的那個男子見識過泠然的輕功,分明有些害怕,想勸止“玉面牙婆”,“大娘,咱們只討回顧老2便了,這婆娘厲害得緊,咱們不要跟她一般見識。”
泠然聞言冷冷一笑。
“玉面牙婆”更惱底下人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一把將那人推倒在地上,罵一聲“喪氣”雙手抓着那柄樸刀就跳了過來。
“別傷了那小妖精的皮相,不好賣高價……”後頭一個腸肥肚滿的漢子趕緊提醒,口氣狂妄,好像那婆娘根本不可能輸陣。
羅娘子“嘿”了一聲,身手甚是敏捷,那柄長長的刀在她手上就像小孩子的玩具似的,寒光一動,帶着秋風掃落葉的氣勢直攻泠然下盤。
泠然平日練習的對手都是紅綃公子,他雖絕不會傷她,但靈動的身姿步伐和這羅娘子卻有天壤之別,也許在尋常人眼中羅娘子已經動如脫兔,而落在她眼中,就跟王八舉着秤砣去撞牆沒什麼分別。
她只注了五六成力,將月華輕輕往前一送。
銀索就像長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地纏住了刀身,隨後輕輕一提,那柄刀“嗖”地呈拋物線消失在夜空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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