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陳家口中的六院節度使正是契丹起義軍的二把手,在史書上的名字喚作移剌窩斡。
移剌是女真人爲了消除耶律氏的影響,而強行給契丹人改的,也因此,當契丹人開始起義之後,原本姓移剌的紛紛將姓氏改回了耶律。
這在北地確實很常見。
胡人嘛,典籍規章都是稀了馬大哈,對這玩意兒也不是十分重視。
耶律氏在金國是移剌,在漢地是劉。
述律氏在金國是石抹,在漢地是蕭。
大約就是這麼一個混亂的局面。
當然了,無論如何,移剌窩斡作爲一名有追求,有理想,有抱負的三有契丹人,自然也很看重這個,所以他同樣迫不及待的恢復了皇族姓氏,自稱耶律窩斡。
現在誰要敢再稱呼他爲移剌,可是要喫鞭子的。
耶律陳家作爲他的心腹手下,自然也知道這些忌諱,所以一路上將事情與完顏福壽說得明白,最後才感嘆說道:“你說你們如何跑到這裏來了呢?若不是他發現的早,你們早就被蕭六斤那廝弄死了。”
完顏福壽自然也只是連連點頭,心中分析着目前的複雜情況。
還好聯絡蒙兀人的時候只是約定了腰牌,沒有書信,否則現在豈不是完了嗎?
只不過耶律陳家這廝的反應實在是過於詭異,以至於完顏福壽有些摸不清頭腦。
似乎.......似乎耶律窩斡知道他要來似的。
不過片刻,耶律陳家就帶着一夥子人抵達了一處帥帳之前,讓其餘人找避風的地方,找不到就挨着戰馬取暖歇息,然後就帶着裹着一身破皮,光着一條毛腿的完顏福壽走進了帥帳。
一入帥帳,完顏福壽只覺得一陣熱浪襲來,卻發現帥帳中生着篝火,烤着羊腿,篝火兩旁還有數名契丹少女跳舞助興,坐在首位的一名辮髮大漢正在高舉酒杯,似乎在說些什麼。
帳中的幾名契丹人打扮的賓客也在舉杯,似乎在做慶賀。
耶律陳家見到這一幕有些發憎,鼓樂聲與歌舞也隨之一停,所有人都向帳門看來,片刻之後,坐在首位的契丹大漢卻是皺眉詢問出聲:“陳家,你如何來了?”
耶律陳家恭敬行禮:“節度,俺將之前相約之人帶來了。”
首位之人就是耶律窩斡了,他先是看了一眼跟在耶律陳家之後的完顏福壽,隨後又看向了帳下正在敬酒的幾人,嘿嘿笑了兩聲,隨後拍了拍手。
帳中的樂師與舞姬魚貫而出,隨後則是幾名契丹甲士走了進來,並將完顏福壽推入了大帳。
“陳家。”耶律窩斡又笑了兩聲,方纔指着帳下幾人說道:“你不知道貴客都已經來了嗎?”
耶律陳家搖頭:“昨日午時開始,他就帶着親衛去巡查周邊去了,今日纔回來,委實不知道。不過……………”
說着,耶律陳家扶着刀柄,冷然看着完顏福壽:“如果這些人是貴客,那你這廝又是什麼?莫非特來誆?”
耶律窩斡再次失笑,捏着酒杯說道:“誰在誆咱們,還難說的緊,你說是不是啊,扎八。”
此時在帳中的幾人都已經相顧失色,唯有爲首一人面色不變,甚至有閒心將盞中美酒一飲而盡,方纔起身,叉起油乎乎的手說道:“節度,俺們這些人的真假,你還不曉得嗎?左丞的信件節度也看過了,印信旌旗俱全,倉促
之間,俺們到哪裏仿造?而且,他們又是爲何來騙節度呢?難道爲了宋國賣命嗎?”
耶律窩斡彷彿有些控制不住笑意,抬頭大笑出聲,良久之後方纔說道:“如此說來,是陳家你上當了!”
耶律陳家隨即獰笑拔刀。
完顏福壽卻是躬身一禮:“耶律節度,俺也是大金的使臣,身是曷蘇館路猛安完顏福壽,只不過他們是尚書左丞紇石烈良弼的使臣,而他卻是曹國公的使臣。”
耶律扎八緩緩轉身,死死盯着完顏福壽。
耶律窩斡卻是擺了擺手:“俺卻是分不清這個國公,那個相公,你就說誰說話管用吧?”
耶律扎八當先出言:“什麼曹國公,無非就是一名囚徒而已。他能給出什麼保證?”
完顏福壽靜靜聽完對方言語,隨後才說道:“你叫扎八是嗎?你繼續往下說,可以說一下曹國公究竟姓甚名誰,是爲何被你們家左丞給關起來的。”
“這有......”耶律扎八張口欲言,又隨即閉嘴。
這個話題還真不好說。
不過完顏福壽卻不管這些,對着耶律窩斡解釋道:“俺家曹國公大名喚作完顏雍,是當今皇帝完顏亮那廝的兄長,曹國公爲人賢明仁慈,才幹卓越,也因此卻深受完顏亮的忌憚,無時無刻不受迫害,以至於同胞兄弟都是王,
而他只有一個國公位。
然而曹國公雖然被趕到關外,卻是廣施仁政,遼東故地無一不愛戴,他甚至千裏迢迢從山東回來,也要助他當皇帝。如果曹國公能成爲天子,則天下太平,無論女真人,契丹人還是漢人,都可以過好日子。
但就是這尚書左丞紇石烈良弼,是完顏亮的鐵桿走狗,拘禁了曹國公之後,又將他拉來,想要對契丹人斬盡殺絕。
俺家曹國公不忍,俺來,想要赦免所有契丹人的罪行,停止徵伐,各回故鄉,以成太平。不知節度意下如何?”
耶律扎八隻是冷笑。
耶律窩斡似笑非笑的看向了完顏福壽:“以曹國公的意思,就是讓他們契丹兒郎再次爲爾等女真效力嗎?”
完顏福壽將編出來的說辭在腦海中飛速轉了一圈,確定沒有什麼漏洞之後再次躬身:“是爲了大金效力。他們女真人也是要爲大金效力的。契丹人爲完顏亮所害,他們女真人同樣被完顏亮所害,如何不能同仇敵愾呢?”
耶律窩斡長長的哦了一聲,隨後作恍然大悟狀:“俺算是聽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讓俺們契丹人歸順了你家曹國公,扶保他來做大金天子?你爲何不去找撒八大王?”
撒八大王就是契丹起義軍的首領,耶律撒八。
完顏福壽搖頭:“耶律撒八此人,滿腦子都是契丹人的復國大業,爲此不惜遠赴西遼,一點也不在乎部族,俺又如何能勸得動?”
契丹部族的分佈十分廣闊,從現代的河北西北到內蒙外蒙的東側,都有分佈,而此次反對投靠西遼的契丹部族主要是來自原居山前(今河北大清河以北、內長城以南地區),也是他們將耶律窩斡推到臺前,與耶律撒八打擂臺
的。
“這倒是一種說法。”說着,耶律窩斡看向了耶律扎八:“你們是怎麼說的來着?”
耶律扎八默然不語,在其身後一人卻是昂然出列,或指完顏福壽說道:“節度的兵馬何等雄壯?爲何還要聽從金賊的命令,爲何不能自立爲王?成就一番大業!完顏福壽,俺蕭斡聽過你的名字,出身曷蘇館路的廢物,如何
能知道節度的大志?”
完顏福壽皺起眉頭,不知道這四人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他們不是奉紇石烈良弼的命令前來勸降的嗎?
怎麼又開始鼓動耶律窩斡稱帝了?
就算想要契丹起義軍一把手二把手火併,哪裏能稱帝呢?到時候耶律窩斡就沒有回頭路了,也必須率領契丹大軍與金國死磕到底了。
完顏福壽不知道的是,在真正歷史上,在完顏雍登基之後,同樣是扎八過來勸降,但他見到耶律窩斡的兵馬之後,覺得遼國可復,在耶律窩斡已經動心投降金國之時,鼓動他稱帝反金。
這不是什麼計策,因爲在契丹起義軍被剿滅之後,扎八竟然逃到了宋國,還追隨李顯忠參加了隆興北伐,就是要跟金國死磕到底,也是傳奇人生了。
這廝是個死硬契丹復國派,原本歷史上完顏雍看走了眼,如今紇石烈良弼同樣看走了眼。
完顏福壽雖然不知道這些,卻也迅速搞明白瞭如今的狀況,立即意識到,不管是紇石烈良弼是有何計劃,還是扎八這夥子人事到臨頭起了別樣心思,只要耶律窩斡起了稱帝的野心,完顏雍將會有何等下場不好說,他完顏福壽
一定死定了!
這廝的腦筋飛速轉動,只是皺眉片刻,方纔向前走了兩步,離耶律窩斡與扎八更近了一些,兩手抓着身上的破皮子,再次躬身,語氣也變得愈發懇切。
“節度被這羣人騙了。”
“哦?”
“節度,這些人鼓動節度稱帝,無非就是奉左丞之命,或者自行其是。
若是奉左丞之令,則是左丞想要趁着節度火併撒八大王之時,將契丹部族一網打盡。
若是自行其是,節度稱帝了自然爽利,可就難以回頭了,到時候又如何抗拒大金的百戰精兵呢?”
耶律窩斡大笑出聲:“若俺與撒八大王廝殺,確實會被金國佔了便宜,可若將事情做成,俺這數萬契丹大軍,又如何敵不過金國大軍呢?就憑那個什麼左丞,什麼曹國公嗎?”
完顏福壽再次上前一步,沉聲說道:“敵不過的。”
耶律窩斡眯起了眼睛:“如何敵不過?”
完顏福壽臉上抽搐了幾下,語氣變得有些危險:“他現在就證明給節度看。”
此時,完顏福壽距離身居主位的耶律窩斡有三步左右,而距離扎八等人已經不到一步了。
話聲剛落,耶律陳家就大吼出聲:“保護節度!”
完顏福壽同樣大吼一聲殺賊,就將身上的破皮子頭扔向了耶律扎八,隨即晃悠着一身體毛,直接撲了上去,將剛剛那名喚作蕭播斡的使臣揪了出來。
蕭斡身上的刀子在入帳之前就被收走了,倉促間腰帶被揪住,踉蹌向前兩步之後,揮拳砸向完顏福壽。
完顏福壽偏頭躲開這一拳的同時,同樣一拳砸向了蕭斡的眼眶,將其腦袋砸得向後揚起。
“住手!”
“給俺停手!”
許多人都在大呼,而且甲士已經拔刀,扎八等人也已經開了皮子。
完顏福壽知道他只有一個機會,心下發狠,拉住蕭播斡的辮髮,拉過其頭顱,直接一口咬在了對方喉頭之上,奮力一撕之後,蕭播斡的慘叫聲只剩下嘶嘶的喘息。
完顏福壽將蕭斡抽搐的身體向前一推,攔住了扎八等人,隨後則是快步向後,被耶律陳家摁了個正着。
"......"
“捂住血......入他娘,沒救了!”
“老三!老三!"
扎八等人怒急,眼見蕭斡脖子上的血洞根本止不住,當即就要上前弄死完顏福壽。
“俺說!住手!”
耶律窩斡終於震怒,起身將手中酒杯扔到地上。
契丹甲士連忙上前,將幾人隔開。
耶律陳家狠狠捶了完顏福壽幾拳,隨後將他押到了耶律窩斡面前。
耶律窩斡獰笑說道:“你這廝,難道就如此輕視於俺?!”
完顏福壽努力抬起頭來,呸的一聲吐出了血肉模糊的喉頭,咧着滿是鮮血的嘴巴說道:“節度,這就是俺想說的了,正如已經死了的那廝所說,俺們曷蘇館路兵馬不強,俺更是個廢物,大金之中比俺強的人如同天上的星星,
地上的泥沙,敢問節度這幾萬兵馬,又如何能比?”
耶律窩斡也冷靜了下來,先是看了看憤怒難言的扎八等人,又看了看渾身赤裸,滿臉是血,卻依舊面色淡然的完顏福壽,臉上抽動了兩下,隨後說道:“你們,你們幾人各自回去休息,俺跟心腹商議一下。”
“扎八,俺知道你們受了委屈,但之後你們想咋樣咋樣,卻不能在軍中撒潑!”
“陳家,讓一兩個機靈的,將他們隔開。”耶律窩斡皺着眉頭,復又指了指完顏福壽:“再給福壽將軍一套正經衣甲,省得說咱們待客不周。”
耶律扎八等人憤憤不平,卻終究不敢在這種場合撒潑,等到了夜間,扎八將其餘二人喚醒了起來,草草商議之後,就趁着夜色逃出了契丹大營,隨後一路向南。
直到天色將明之時,扎八等三人才勒住馬繮。
喚作曹瑪瑙的契丹漢子說道:“大哥,咱們不去找撒八大王嗎?”
扎八嘆了口氣說道:“撒八大王志大才疏,明明手握重兵,卻不想在故土復國,而想要去投大石林牙,足以看出其色厲內荏。他原本想着能鼓動節度來做此事,卻又被金賊攪合了。咱們回不去了,如今之計,也只能去尋括裏
將軍了。”
括裏雖然被金軍各路兵馬打得慘不忍睹,卻也聚兵數千,還是有些能耐的,其餘兩人也是紛紛點頭。
就在扎八等三人議定投奔括裏的時候。
提心吊膽一夜的完顏福壽又再次被帶到了耶律窩斡面前。
耶律窩斡與耶律陳家皆是滿臉疲憊,雙目盡是血絲,很明顯也是一夜沒有睡好,見到完顏福壽之後,耶律窩斡直接說道:“扎八跑了,嘿,幸虧俺還以爲這是個好漢,怎的怯懦。
福壽將軍,他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你既沒有印信,說話也不算話,如何能平白掛賬?你若有些心思,就讓你們管事的來,與論個清楚!”
完顏福壽連連點頭。
“陳家,給他們戰馬喫食兵刃,讓他們趕緊走。”耶律窩斡捏着下巴說道:“此地距臨潢府最多隻有三天路程,一來一回就是六天,再給你一日睡蒙兀娘們解乏,七天,俺就等你七天。”
完顏福壽麪色不變,拱手以對:“節度,用不着七天,俺一定給你帶來個驚喜!”
“好,那俺就靜待佳音了。”說着,耶律窩斡扔給了完顏福壽一塊鐵質的印信:“帶着這枚鐵牌,如果有人攔你,你就說是奉六院節度使之命,去尋水草的。”
完顏福壽又向耶律陳家拱手行禮,隨即轉身離去。
耶律窩斡望着完顏福壽的背影,直到對方消失在視野中時,方纔收起了那副神經質的笑容,嘆了口氣對耶律陳家說道:“唉,陳家,你說金國一個平平無奇,充作信使的將軍,都能如此豪勇奮烈,咱們如何能打得過金國?俺
要稱帝,豈不是將部族都拖入地府了?”
耶律陳家也是無言以對,片刻之後方纔強行答道:“節度,這福壽將軍絕對不是什麼凡人,金國也不可能有許多的。”
“隨他多少吧。”耶律窩斡有些意興闌珊:“那什麼左丞、曹國公、還有大將志寧,鐵鐧萬戶,哪個是好惹的?如今咱們雖然有數萬騎,又哪裏打得了硬仗呢?只盼有個好結果吧。”
而被耶律窩斡稱爲豪勇奮烈之人的完顏福壽,待到與麾下那十餘名騎士匯合之後,冷汗瞬間流滿了一身。
這一趟路途,如果不是親身經歷,如何能相信?
“將軍,咱們還去塔塔兒部嗎?”有親信低聲問道。
完顏福壽搖頭,隨即作色,也不知道是爲了給自己壯膽還是什麼:“去個屁,趕緊回臨潢,這次如果成了,咱們可就要立天大的功勞了!”
說着,完顏福壽又回頭,遙遙看了一眼龐大的契丹大營,眼中卻再也沒有畏懼,而是流露出一絲深深的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