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戰是免不了了!”
郾城外軍營大帳中,風塵僕僕的辛棄疾對着同樣一身塵土的李通誠懇說道:“還望李相公能克服千難萬難,助我一臂之力。”
李通臉色深沉,拍打身上塵土,一時間大帳中煙塵升騰,讓衆人紛紛捂住口鼻,躲避退讓。
而辛棄疾卻在原地站立不動,表情依舊懇切。
李通無奈,收起瞭如同玩鬧一般的下馬威,看着辛棄疾說道:“你就這麼着急嗎?大郎君剛剛平定了西金,正是休養生息的時候,爲何要在此時發動大戰?
而且老夫甚至沒有直接拒絕,只是讓你稍等到秋收,等到秋糧入庫,河南百姓歇一歇再充當民夫,這也不成嗎?”
辛棄疾靜靜聽完,隨後看了一眼張術,上前拉着李通雙手,懇切言道:“李相公,前幾日我發過去的文書你收到了嗎?”
“收到了。”李通面色古怪:“雖然被罵了一通,卻也不得不承認五郎你說得對,沒有採問南陽風俗乃是老夫的大錯。”
一旁的張術也面色尷尬。
辛棄疾沒有糾結於這個話題,而是繼續誠懇來言:“李相公,你有沒有想過,若是讓宋軍繼續這麼折騰下去,會有什麼後果嗎?”
李通登時沉默。
辛棄疾卻沒有放過對方:“餓殍遍野,人盡相食這些話我就不說了。只講功利性的,只講對汴梁周邊數州會產生的影響。
若是南陽因此產生幾十萬流民,他們要麼逃往關中,讓大郎君那邊更加艱難;要麼就是來到汴梁求食,咱們難道還能眼睜睜看着他們去死嗎?
到時候就得出十分的力氣來安置他們。”
說到這裏,辛棄疾拉着李通的手,轉頭看向了河南諸將:“你們有些人是河南本地人,有些人不是,卻終究是想要建功立業的。
南陽百姓逃荒後,宋國就相當於完成了堅壁清野,到時候再攻南陽,就是事倍功半!”
張術等人紛紛意動,卻還是沒有應聲,而是一齊去看李通。
畢竟大軍一旦啓動,根本不是簡簡單單成千上萬兵馬廝殺之事,而是需要整個官僚體系作配合的。
大漢正經封建王朝,又不是流寇,總不能走一路搶一路的。
辛棄疾轉過頭來,看着李通說道:“李相公,現在正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宋軍內部出了亂子,有人想要守,有人想要撤,兩方爭鬥正兇。
若是等到他們平定內部,則再難有聚而死的時候了。”
早就看過第二封文書的李通嘆了口氣,只覺得這些年輕人果真氣勢雄壯,自己已經老了,看不懂局勢了:“五郎,這可是宋國的重兵團,宋國也只有兩淮、四川、襄樊三路大軍,五郎覆滅了兩淮大軍,成了濟南郡王,若是一
戰平定了襄樊大軍,要讓陛下封你做什麼好呢?”
辛棄疾萬萬沒想到李通竟然從這個方面給了個說法,不由得呆愣當場。
而自張術以下,許多有意動的河南大軍將領也全都紛紛閉嘴,鼻觀口口觀心,似乎老僧入定。
沒辦法,這就是高層政治鬥爭的殘酷性,真到了某個位置之後,功高蓋主可不是個形容詞,皇帝是真的會猜忌並動手殺戮的。
誰知辛棄疾只是愣了片刻,就當場大笑出聲,聲震帳外,一時間竟然連支撐帳篷的立柱也有些晃動起來。
“李相公果真是小覷了陛下,也小覷了我辛五。若是能讓天下早日歸一,使得生民能夠安居樂業,都有飯喫,有衣穿,有學上,我又何惜此身?即便被千刀萬剮,粉身碎骨也會甘之如飴!
而以大郎君天下豪傑的氣概,又如何會沒有容人之呢?”
李通卻只是連連搖頭:“正因爲大郎君有容人之量,所以我纔敢在這裏說一些話。我也知道,大郎君對我這番話也只會一笑了之,都懶得理會。
但是五郎,老夫已經年過五旬,天人五衰近在眼前,所以大郎君能容忍。可你呢?你這麼年輕,與大郎君一般年紀,君臣相伴幾十年,難道人心就不會變嗎?五郎你十年前與如今想法就是一模一樣嗎?”
辛棄疾點頭以對,卻也沒避諱這個話題:“大郎君曾經寫過一段殘句,等閒變作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大郎君也自然知道,人心善變,是沒辦法的。
但他早早就給了出路,做了準備,李相公可想到什麼了?”
李通微微一愣,隨後卻是失笑出聲:“老夫果真是老糊塗了,海外建國......竟然是海外建國。倒也無怪五郎你有恃無恐了。”
其餘人聽到“海外建國’四個字皆是腦子一憎,唯有謝扶搖心中活泛,立即恍然大悟。
海外諸侯國竟然有這方面作用嗎?
以後若是政治鬥爭不用你死我活,失敗的可以出海建國,是不是就意味着政治鬥爭要有些底線,不至於九族消消樂起步了?
李通卻只是感嘆兩聲之後,就收斂了笑意:“五郎,既然你與大郎君在內裏有些說法,老夫倒也不用作惡人了,你且說說,要出兵多少,何時出兵?”
辛棄疾知道戲肉來了:“首先,河南大軍所有騎兵立即隨我出動,蕭仲達蕭總管爲我副將。其次,河南大軍常備兵馬立即集結,等待秋收立即出發;最後,衛所兵第三波集結,若是真的有決戰契機,當立即趕赴南陽參戰!
另外,最重要的事情就一定要給我組織大量的民政官,這事要最快去做,我要立即接手南陽地方事務,搶收糧食,賑濟地方,否則這個冬日一定難熬至極。”
李通靜靜聽着,轉頭對張術問道:“張副都統,如今河南大軍中共有多少騎兵?”
張術拱手以對:“一千九百甲騎,六百多輕騎。’
辛棄疾接口道:“我還有一千飛虎軍,我之前已經寫了文書,讓陳文本立即率軍至此。”
“也就是三千五百騎兵了,一萬多匹戰馬。”李通嘶嘶吸着涼氣,心中盤算許久,只覺得辛棄疾果真是個大將之才,竟然能將河南的家底子算得這麼準。這個出兵規模剛好在李通勉強接受的底線上。
“好,既然辛五郎說的如此有條理,老夫做一次又如何?”
片刻之後,李通咬牙說道:“可只有一件事,這些糧草銀錢真的是汴梁的庫底子了,你若不想讓老夫用處在金國時的奸佞手段,就一定要速戰速決。”
見辛棄疾作勢要點頭,李通連忙說的更準確一些:“辛五郎,老夫並不是催你出兵,而是要儘快平定地方局勢,攔住的人越全越好,拉住的糧車越多越好,擊敗的宋軍越快越好。你能懂老夫的意思嗎?”
辛棄疾連連點頭。
李通所擔心的無非是漢軍一旦發動主動進攻,唐、汝州的局勢會更加混亂,到時候若是漢軍引發了南陽大亂,反而弄巧成拙。
張術聽到事情定下來了,長舒一口氣,復又有喜笑顏開之態:“三千騎又如何?有大都督親自統軍,南陽自當是手到擒來的,區區成閔、吳拱皆是土雞瓦狗罷了!”
杜無忌也開口附和:“的確如此,前漢有個霍去病,今漢有個辛棄疾,名字都能對應上,這豈非天意眷顧大漢?!”
在場之人中,但凡有些文化知識的皆是紛紛點頭,只覺得這二人不但用兵方式與年紀都極爲類似,就算用名字作個對子,那也是極妙的。
就連李通一時間也面露恍然之態,心中有些猶疑起來,想着冥冥之中莫非自有天意?
唯獨辛棄疾頗有哭笑不得之態。
他明明是衛青的性子,卻被時局逼迫成了霍去病的姿態,也是世事無常。
“不說這些了,咱們一起寫一份完整文書,送到關中陛下處,讓陛下定奪!”辛棄疾正色說道:“同時準備出兵,待到陛下旨意一到,大軍即刻出發。”
“喏!”
轟然應諾聲中,李通立即走到案幾旁,開始研墨,嘴上卻依舊說個不停:“我還以爲你辛五郎當大都督當上癮了,只抱着陛下的信任不放,連自出兵之事都敢做。這不也懂得臣節嗎?”
辛棄疾翻了個白眼,剛要說話,卻聽有軍使唱名而入。
來人乃是飛虎軍甲騎,見到帳中人這麼齊,不由得微微一愣,卻在遲疑片刻之後,來到辛棄疾身邊,躬身一禮,隨後將一個木匣遞了過去,同時探頭在辛棄疾耳邊說了一句話。
辛棄疾原本從容淡定的表情瞬間凝固,他將匣子拿到眼前看了看,又抬頭望瞭望帥帳頂篷,方纔不可置信的問道:“誰?你說誰從下蔡投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