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平,你如何會在此地?”
“陳家,你活着回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這是何人?”
“蕭平,你這是當了市肆官了嗎?”
四人前後腳的來到一處安靜的小院中,幾人幾乎是同時開口詢問,場面一時混亂,卻又隨後齊齊沉默。
片刻之後,還是那名喚作蕭平的契丹漢子艱難開口:“陳家,你是何時回來的?爲何不敢回部族見俺們?”
耶律陳家聞言有種掩面的衝動,卻也知道現在是關鍵時刻,不敢有任何隱瞞:“我也是剛剛抵達臨潢府,跟着商隊來的......唉,我現在在爲漢王做事,漢王你知道吧?”
蕭平聞言猶如泄氣的皮球般,在寒風中四仰八叉的坐在了地上:“漢王,漢王,自然是知道的,大名府之戰後,不單單是燕京流傳食人飛虎的名號,就連草原上都知道有這麼一號人物。
都說漢王乃是背生雙翅,長着一顆虎頭,三頭六臂,身高三丈,腰圍也是三丈,每日要喫一百顆小兒心臟呢。”
說到這裏,蕭平自嘲一笑:“俺只是想不到,陳家,竟然連你也......唉......”
耶律陳家羞愧說道:“阿平,我們在大名府損兵折將,還有許多好兒郎被俘,此時還有幾千人在勞動改造,於徐州挖鐵礦。
我......我也是想着早立功勳,將功贖罪,讓兒郎們能正經活下來。”
蕭平乾脆躺在了地上,仰頭望天,慘笑說道:“俺知道,他知道,你們這些大人物都有自己的思量,而大人物之上的大人物更是如此,都只是會利用咱們契丹人,卻不會給咱們一條活路的。
說吧,你這番回來,又要奉那勞什子漢王什麼命令?是不是要將咱們全族都拉到沙場?”
耶律陳家搖頭以對,但他還沒有說話,就聽到劉八已經上前兩步,走進蕭平的視野之中:“阿平,不是沒有活路,漢王郎君給了活路的。”
蕭平依舊是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聞言卻微微抬頭,嗤笑以對:“扎八,漢王給的活路,難道就是如同你這般樣子?”
劉八點頭說道:“正是如此。”
蕭平支起身子,看着劉八那個漂亮的髮髻,不由再次嗤笑:“你也不怕生蚤子。”
劉八搖頭:“命是最重要的,能過活的日子纔是最重要的,生跳蚤算什麼?”
“漢王既然讓我等契丹人改姓易俗,成爲漢人,也就說明他願意接納我等成爲子民,願意一視同仁,願意想辦法讓咱們過上好日子,這個道理你可能明白?”
蕭平終於起身,拍着身上的浮土,將整個小院弄得煙塵滾滾後,方纔繼續說道:“你這廝說的道理俺不明白,俺只知道,俺的兄長被金賊殺了,俺的節度背叛了與撒八大王的盟誓,投靠了金賊。
然後節度又帶着契丹兒郎去河北,與你口中的漢王廝殺,又有許多袍澤兄弟沒回來。
俺知道這些事情,卻根本不知道該恨誰。眼見着咱們部族衰落,俺也根本就是束手無策的。
該如何做,就讓你們這些聰明人作決定吧。”
劉八與耶律陳家幾乎同時鬆了一口氣,一直將身形隱藏在側面的侯安遠也緩緩將解腕尖刀塞回到牛皮護手裏。
看來今日不用動刀兵就能將事情做成了。
“大王……………節度..............大哥回來了嗎?”連續換了好幾個稱呼後,耶律陳家還是決定選擇了‘大哥’這個稱呼:“我記得大哥似乎是被曹逐斡帶到河間府了。
蕭平搖頭:“節度一開始去了河間府,後來跟着金主回到了燕京,聽說日日飲酒,爛醉如泥,根本不成樣子。”
耶律陳家聞言微微一嘆,其實在當日大名府之戰後,耶律窩斡就已經徹底頹廢,突圍之時也是全靠大將曹逐斡的拼死作戰,方纔逃出生天。
不過此時耶律陳家心中卻突兀浮現出一絲念頭。
若是當日由耶律窩斡帶着契丹兵馬一起降了,是不是如今局勢就明瞭了?
不過這番念頭也只是在腦中一過罷了。
若是當日耶律窩斡直接投降,那麼等金國緩過一口氣來,第一件事必然是派兵來清掃一遍臨潢府,非殺個血流成河不可!
“那如今主事的是誰?”
“是曹逐斡,他回來了。”
說到這裏,蕭平就有些咬牙切齒之態。
雖然是在意料之中,然而聽罷之後,無論是耶律陳家還是劉八都有些搖頭苦笑之態。
原因倒也簡單。
若說契丹大將中有誰是沒有迫於形勢,而是真的對金國有些歸屬感的,那除了耶律窩斡就是曹逐斡了。
耶律窩斡乃是完顏雍親口拉來的結義兄弟,自不必多說。
而曹逐斡所在的契丹部族原本在遼陽府,幾年前遼陽大水,他們部族受災十分嚴重,時任東京留守的完顏雍親身救災,算是給曹逐斡雪中送炭了。
按照曹逐斡的說法,他老孃之所以能活下來,全靠完顏雍親自督運的那幾大車糧草。
有這層關係在,曹逐斡很有可能是要爲完顏雍拼死維持的。
而往日並肩作戰,親密無間的戰友,此時竟然要身處兩方,乃至於刀兵相向,如何不讓人感嘆?
侯安遠聽着三個契丹人說了半晌,終於不耐,進入了正題:“那什麼,蕭平,金賊要與蒙兀結盟了,你可知道?”
蕭平聞言直接跳了起來:“什麼?蒙兀人?是那個乞顏部的也速該嗎?”
侯安遠皺起眉頭:“這事都快在中原傳開了,臨潢府這邊難道一點風聲都沒有?”
蕭平眼睛立即變得血紅:“若早知道此事,哪裏還有心思喫羊湯?!金賊好狠的心,竟是真的想要將他們連皮帶肉的賣個乾淨!”
侯安遠繼續追問:“蒙兀人如今究竟是何種情形?”
蕭平跺了跺腳焦急說道:“他們乞顏部的也速該已經自稱蒙兀可汗,也速該在前些年吞併了塔塔兒部後,聲勢大盛,又陸續與弘吉剌部、蔑兒乞部聯合,在去年河北大戰時,趁着金賊無暇顧及草原,更是直接吞併了泰赤烏
部。
東半部的草原,已經全都被這廝佔了!即便不是他爺爺合不勒蒙兀國王那般的聲勢,也差不了許多了。”
因爲南北還是有一段距離的,所以漢軍中樞並不知道這個消息。
與歷史上草原各部互相廝殺,無法統一不同。
三年前,由於蝴蝶效應,讓乞顏部早早吞併了塔塔兒部,使得也速該成功滾起了雪球,以至於到瞭如今竟有些大勢難制的地步。
可以說現在蒙兀距離正式立國,就差一次實實在在的立國之戰了。
“不成,俺得通知曹逐斡,讓他早做些準備。蒙兀人若是真的有個國王,第一件事肯定是要往臨潢府打。到時候難道還能指望金賊來協助俺們嗎?”
蕭平剛要離開,胳膊就被劉八拽住:“你回來。你犯什麼糊塗?我們根本不知道乞顏部的事情,照樣猜出來金賊與蒙兀人當有媾和,曹逐斡那廝又不是傻子,怎麼會不知道呢?”
耶律陳家同樣正色以對:“確實,此事太過於詭異了,金賊是要往蒙兀派遣使節,肯定是要經過臨潢府的,你不知道很正常,曹逐斡那廝怎麼可能不知道?”
兩人竟是異口同聲的對曹逐斡產生了懷疑。
蕭平心亂如麻,掙扎了兩下發現掙扎不脫後,焦急問道:“那你們還有什麼辦法?”
劉八剛要發表虎狼之言,就被耶律陳家搶先一步:“我們還會在此待上些時日,你去盯緊曹逐斡,看看他有沒有異常舉動,身邊有沒有多人或者少人,到時候報給我們。”
蕭平停止了掙扎,只是回過頭來,定定看着耶律陳家:“陳家,如今他還能信得過你嗎?”
耶律陳家指了指頭頂上的辮髮:“我自然依舊是契丹人,如何不爲咱們契丹部族着想。”
蕭平在原地站了片刻,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獰笑:“陳家,俺姑且信你一次,若是讓俺察覺你心思有異,想要爲你那個漢王來賣了咱們契丹部族,俺一定會殺了你!”
一言說罷,蕭平竟是一刻不停,直接轉身離去了。
三人互相對視一眼:“咱們也走,如今形勢詭異,還是躲於暗處纔對。”
侯安遠的提議獲得了一致贊同。
畢竟身在敵境,這時候若是金國察覺出了問題,莫說蕭平死定了,就連侯安遠這百餘人也絕對逃不出去。
然而三人剛剛回到商隊之中,就見到一名同行的商賈急匆匆的趕來:“三位官人可有銀錢,小老兒先借來週轉一二。”
商賈向名義上的護衛借錢,實在是有些荒謬的感覺,不過侯安遠卻是爽快說道:“當然可以,我這裏還有些銀錢,不過崔掌櫃卻得告訴我,到底要發何等利市?”
崔掌櫃知道這是侯安遠擔心自己投進來的銀錢血本無歸,連忙說道:“是皮貨,草原有個蒙兀貴人要來,帶着大量的皮貨,已經跟官打了招呼了。
此地與我相熟的掮客也說了,這次貨非常漂亮,讓我早些準備銀錢。”
侯安遠眯起眼睛,隨後笑着說道:“崔掌櫃收穫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