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在離何進那門庭若市、熱鬧非凡的車騎將軍府不遠處,一座府邸悄然易名。
原本高懸的“奉車都尉府”牌匾,不知何時已被換成了嶄新的“衛將軍府”。
那牌匾上的漆色鮮亮,在日光下閃爍着微光,可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府門前冷冷清清,門可羅雀,幾乎無人爲這門匾的更換而登門恭賀。
然而,這座略顯冷清的府邸內,哪怕僅迎來一位客人,其尊貴程度也遠超車騎將軍府內所有賓客的總和。
這位貴客,正是太子劉辯。
“殿下,您看臣這兒都沒有什麼準備,也就備了幾道小菜,打算與三五好友自飲自酌。”何苗滿臉侷促,雙手不自覺地在身前搓動,微微弓着身子,眼神中滿是緊張與不安。
他的確給太子送了邀請,但太子並未事先差人告知他會前來,他也就默認太子不會出席他的宴會了。
當然了,太子殿下怎麼可能是無禮的不速之客呢?
太子殿下只是想念他這個二舅父了,一時因親情而忽視了小小的禮節,忘記回信,但這都是因爲太子愛他啊,太子怎麼可能會是失禮之人呢!
劉辯掃了一眼自己面前食案上擺着的那碗水煮牛肉,裏面還撒了不少茱萸碎子,右手慢悠悠地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捏起一片牛肉,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臉上似笑非笑,眼眸微微眯起細細地品着,隨後饒有興致地看向何苗以及他的一衆好友們:“如此鮮嫩的可口的牛肉,二舅父這可不是什麼小菜啊。”
“這怕是剛出生沒多久的牛犢吧?”
劉辯指了指何苗,卻沒有繼續糾結菜餚的問題。
何苗聽聞此言,臉上迅速閃過一絲慌亂,眼神下意識地四處閃躲,根本不敢直視劉辯的目光,雙手更是不自覺地緊緊抓住了衣角。
《漢律》不禁食用牛肉,然而卻“不得屠殺少齒”,也就是不允許宰殺幼小的牛犢食用。
所以這些小牛犢都是“病死”或“摔死”的,爲了不浪費糧食,何苗才“不得不”流着不爭氣的口水令庖廚將之烹飪成佳餚享用。
不過劉辯自然不會去與何苗計較這些,律法是爲地位低下的百姓準備的,士族豪門誰人不鍾情於這一口鮮嫩的牛犢肉呢?
何苗平日裏從不倚仗身份胡作非爲,也不強佔百姓田地,與之相比喫些牛犢肉真算不上什麼事兒。
“行了二舅父,也別這麼繃着了,今日我就是你不告而訪的外甥,來蹭你慶賀加封衛將軍的宴席罷了。”劉辯說着,隨意地揮了揮手中的象牙箸,順勢將衣領又扯開了些,頭髮肆意地散落着,毫無顧忌地盤着腿坐於席位上,絲毫沒有一國太子的風範,活脫脫像個地痞流氓。
咳,不對,是太子殿下有太祖高皇帝之風!
“不過,殿下不去車騎將軍府上慶賀嗎?”
喝得微醺之時,何苗臉上帶着一抹似有若無的紅暈,眼睛半眯着,也許是酒壯慫人膽吧,因此看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嘴,同時眼角餘光悄然觀察着劉辯的反應,右手還輕輕晃着手中的酒盞。
“他府上門庭若市,哪裏差我一人呢?”劉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身體微微後仰,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桌沿上不緊不慢地回答着,“再說了,他可沒邀請我,而且我倒是願意日後多與二舅父親近親近,就是不知道二舅父是否會嫌我這個外甥動不動就來打秋風。”
何苗仰頭哈哈大笑着,笑聲爽朗,身體都跟着微微顫抖,左手重重地拍了下桌子:“那殿下可要付些餐費了,不然臣可要被殿下喫窮了。”
劉辯沒有開口,目光緊緊盯着何苗,等着何苗說出自己想要的“餐費”。
卻見何苗舉起一盞酒,一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臉上瞬間泛起一片酡紅,搖晃着身子,腳步踉蹌地站起身來道,“要臣說啊,殿下不如就像上次那般,讓臣清閒清閒,臣可是有好些日子沒有聽歌賞舞了,府中的姬妾們都寂寞了。”
看着公然對他這個太子開黃腔的何苗,劉辯不僅沒有生氣,反而臉上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懂得都懂”的笑容,右手伸出食指,指着何苗邊笑邊道:“當真是羨慕二舅父,不像外甥我,天生勞碌命。”
何苗受封的是衛將軍,金印紫綬,與驃騎將軍、車騎將軍同級,但略遜於車騎將軍,掌握禁兵,預聞政務。
“既如此,那這北軍五校和虎賁禁衛、羽林左右騎便由各校尉、中郎將自領,也好多給二舅父些時間添丁進口,否則二舅父府上人丁稀薄,母親可要責怪我苛待二舅父了。”劉辯說完,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饒有深意地看着何苗。
甥舅二人之間的氣氛愈發和睦,酒過三巡,劉辯見天色已晚,便伸手撐着桌案,搖搖晃晃地起身準備回宮。
臨行前,劉辯掀開車簾,面色酡紅,有些醉醺醺地看向何苗:“孤今日來得突然,也沒有帶什麼禮物。”
何苗親送至府門前,攙扶着劉辯上了乘輿。劉辯掀開車簾,有些醉醺醺地看向何苗:“孤今日來得突然,也沒有帶什麼禮物。”
“孤記得二舅父本姓乃‘朱’,孤便賜個恩典,今後二舅父可恢復本姓,以‘朱氏’子自居吧。”
“再追贈‘朱氏’衛將軍,舞陰侯,明日尚書檯明旨下發。”
何苗聞言,身軀猛地一顫,俯首跪地,重重地朝着乘輿磕了個頭。
“臣叩謝太子殿下!”
劉辯沒有說話,腦袋微微後仰,彷彿是喝醉了似的靠在車廂上。
行駛在街道上,駕車的太子僕董昭回過頭,眼睛透過車廂的縫隙,看了一眼車廂內正在打鼾的太子,卻是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太子醉了嗎?
也許吧,但是真正醉了的,恐怕另有其人。
太子來不來是太子的事,但你不請就是你無禮了。
何遂高,太子非在醉夢中,君乃在醉夢中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