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帝要擴建北京城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京城的官場,這使得不少官員心裏頓時倍感失落,看樣子宣德帝已經決心定都北京城,以後不可能再遷都到“六朝金粉地,十裏秦淮河”的南京城。
李雲天很清楚,伴隨着這個消息的將是一輪狂熱的購地潮,京城南門外位於繁華居民區和商業區地段的土地成爲了達官貴人和明商大賈搶購的香餑餑。
爲了避免這種情形發生,李雲天讓順天府暫停了城外土地的買賣事宜,他準備整體規劃外城的建設以使得其佈局更加合理,劃分出擔負各種職能的區域後再進行土地交易。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幾年前九州商會的會員就已經大量購置京城外的地皮,不過今年以來卻一反常態地停止了購置地皮的事宜,至今爲止沒有任何一名會員購買城外的土地。
除了九州商會會員手裏已經握有足夠多的城外地皮外,最重要的原因是宣德帝在李雲天的勸說去年年底纔有了擴城的心思,因此知道此事的李雲天爲了避免授人以柄就讓九州商會的會員暫停購買地皮。
反正經過幾年的購置後,九州商會的會員已經囤積了大量的地皮,足夠他們在上面建造各式產業,剩下的地皮就讓別人來爭奪。
宣德帝宣佈擴建北京城的第二天,在陰沉沉的天氣下,京城舉行了宣德九年十一月底的最後一次大朝。
誰也不會想到,這次大朝引發了京城的一次大地震,致使宣德九年即將到來的臘月籠罩在了一股緊張壓抑的氛圍中。
與以往的朝會一樣,文武百官相繼在太和殿向咳嗽不斷的宣德帝彙報本部重要事務,宣德帝有的當堂裁定,有的留中再議,一切事務都按部就班地進行。
李雲天位於太和殿右側勳貴隊列的前端,緊挨着義國公張昊,由此可見他在勳貴中的地位之高。
雖然李雲天一本正經地立在那裏,但是眼神迷離早已經神遊天外,他對於各部院的事務不感興趣,因此趁着這個機會暗中琢磨着手頭上的事情。
其實,李雲天心裏並不贊同這種勞師動衆的朝會,雖然氣勢恢宏展現了帝王君臨天下的霸氣,但是工作效率卻很低,不過這是帝王維護統治的一種必要手段,因此他也就入鄉隨俗了。
“皇上,臣都察院浙江道監察御史吳欣有本啓奏。”
朝會臨近結束,當金英正要宣佈退朝的時候,一個聲音忽然在寂靜的大殿內響起,只見一名身穿七品官袍的文官從都察院監察御史的隊列中走出,快步走到殿前,衝着端坐在龍椅上的宣德帝高聲說道:
“臣彈劾鎮國公、交趾廣西總督、左春坊大學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雲天,貪贓枉法,侵吞國帑,望皇上嚴懲,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大殿內的衆臣頓時大喫了一驚,紛紛神情詫異地望向了一本正經地躬身立在殿前的吳欣,誰也沒有想到他竟然突然向李雲天發難。
李雲天也怔住了,一臉愕然地看着吳欣,無論如何都料不到吳欣竟會彈劾自己,心中倍感意外。
雖然李雲天公務繁忙,但是身爲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他對都察院的那些監察御史還是非常瞭解,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吳欣是宣德二年丁未科的進士,在都察院行事謹慎,表現可謂中規中矩,不知這次爲何突然要向他發難。
此時此刻,都察院左都御史顧佐、右都御史王宇誠和左副都御史張雲海目瞪口呆地立在那裏,身爲都察院的堂官三人根本就不知道吳欣的這次彈劾,因此現在也是萬分驚愕,按理說如此重要的彈劾吳欣應該事先跟他們通通氣纔對。
可話又說回來了,都察院的監察御史有獨立奏稟的權力,所以即便是吳欣事先沒有跟顧佐、王宇誠和張雲海通氣在流程上也沒有什麼不妥。
面對突如其來的一幕,大殿上一時間呈現出了詭計的靜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李雲天不僅是宣德帝面前的紅人而且一向嚴於律己,故而並沒有什麼把柄,再加上他在朝中人緣極好,誰喫飽了撐的去得罪李雲天。
“皇上,吳御史信口雌黃,鎮國公向來奉公守己,何來的貪贓枉法、侵吞國帑一說?”很快,現場傳來了一個憤怒的聲音,驍國公王簡從右側勳貴隊列中走出,怒視了吳欣一眼後高聲向宣德帝說道,“請皇上嚴懲。”
“皇上,鎮國公每天勤於政務,兢兢業業,吳御史在此大放厥詞實屬居心叵測,請皇上嚴查。”王簡的話音剛落,武平侯梁少傑就站了出來,宏聲向宣德帝奏稟。
“皇上,吳御史乃浙江道監察御史而鎮國公不是在交趾就是在京城,他如何能知道鎮國公有不法之事,望皇上嚴查!”緊跟着,都察院廣西道監察御史馬安也站出了隊列,大聲向宣德帝奏稟。
馬安本來與李雲天因爲崔輝而不睦,不過自從宣德五年李雲天從牛飛手中救了馬安一命後他就被李雲天所折服,這次李雲天被吳欣發難他當然不能坐視不理。
“皇上,吳御史污衊鎮國公,居心險惡,望皇上明察。”
“皇上,交趾道並未發現鎮國公有貪腐行爲,不知吳御史此話從何說起。”
“皇上,鎮國公對大明忠心耿耿,爲了大明立下了汗馬功勞,不能任由惡徒污衊!”
……
一石激起千層浪,回過神來後,大殿裏講武堂和都察院的官員紛紛挺身而出表達了對李雲天支持,一個個義憤填膺,使得現場剎那間就變得熱鬧了起來。
不過出人意料的是,安武侯李大牛和忠武伯李滿山雖然是李雲天的嫡系,但兩人卻沒有開口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神情異常嚴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面對着大殿上羣情洶湧的一幕,宣德帝不停地在那裏咳嗽着,由於咳得太厲害使得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異樣的紅暈。
“聖前不得喧譁!”侍立在宣德帝身旁的金英見大殿裏亂哄哄的,禁不住上前一步,尖着嗓子高聲喊道。
聽聞此言,那些七嘴八舌地給李雲天抱不平的文武官員們這才安靜了下來,齊刷刷地望向了宣德帝,等待着宣德帝的聖裁。
“左都御史,你是否知道此事?”片刻之後,宣德帝的咳嗽聲停了下來,在衆臣的注視下望向了左都御史顧佐。
“稟皇上,吳御史事前並沒有告知臣,臣不知此事。”顧佐聞言連忙離開隊列來到殿前,沉聲向宣德帝稟告,臉上一臉的無奈。
“吳御史,鎮國公乃大明中流砥柱,你可知誣陷朝廷重臣該當何罪?”宣德帝的眉頭皺了皺,神情嚴肅地看向了吳欣。
“皇上,鎮國公看似是忠良之臣,實則大奸大惡之人。”吳欣絲毫不爲所懼,向宣德帝一拱手,義正詞嚴地高聲說道,“皇上,據臣得到的消息,鎮國公自從坐鎮交趾後不僅從與南洋的海外貿易中獲利甚重,而且還壟斷了交趾的商業,從中攥取了大量稅收!”
轟的一聲,吳欣的這番話立刻在太和殿上引發了一陣騷動,衆臣相互間交頭接耳地低聲議論着。
誰都知道與南洋諸國的海外商貿以及交趾的稅收都是李雲天在負責,尤其是與南洋諸國的海外商貿,每次都給戶部的國庫和宣德帝的內庫分別帶來數百萬兩銀子的稅收,其中的利潤可想而知。
在衆人看來,在那些白花花的銀子面前能擋住誘惑力的人寥寥無幾,李雲天辛辛苦苦地操勞南洋海貿的事情,因此從中撈些油水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沒人會計較這些。
如今吳欣捅破了這層大家心照不宣的窗戶紙,自然使得衆人倍感詫異,弄不清楚吳欣爲何要這樣做,難道是想以此博取不畏強權的清名?
能立在太和殿的文武大臣無不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多年,肯定不會相信吳欣向李雲天發難的目的是爲了給大明追迴流失的稅收,因爲這跟李雲天對大明的貢獻來說簡直微不足道,況且吳欣以前行事一直中規中矩並沒有拿下多少貪官污吏,豈會忽然之間就轉了性子?
因此,唯一的解釋就是吳欣想要通過李雲天來博取清名來當做資本,朝堂上不少言官以攻訐當朝重臣爲榮,大家早已經見怪不怪了。
如今李雲天是大明朝堂之上風頭正勁的人,要是彈劾李雲天的話一定能引起朝野上下的注意力,那麼吳欣也就一舉成名了。
“吳御史,你可有證據,朝堂之上可不容你信口雌黃!”宣德帝的眉頭皺了皺,面無表情地望着吳欣。
這使得大殿上再度安靜了下來,人們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到了吳欣的身上,很顯然,吳欣如果不是手頭掌握了什麼東西的話是不會在朝堂上彈劾李雲天的。
“皇上,臣接到一封匿名的檢舉信,說鎮國公把交趾的生意都交給了以九州商會爲首的商賈,而商人逐利在交趾大肆壓榨百姓。”
吳欣伸手從衣袖中拿出一個信封,畢恭畢敬地雙手捧着呈給宣德帝,“不僅如此,信裏陳訴了鎮國公操縱九州商會與南洋諸國海上貿易,進而從中中飽私囊,攥取了驚人的錢財。”
宣德帝望了一眼那封信,然後向金英微微頷首,金英隨即快步走下御階接過了信封,躬身交給了宣德帝。
“皇上,單憑一封匿名的信件就要彈劾一名朝廷大員,臣覺得太過兒戲了一些。”就在宣德帝接過那封信的時候,內閣首輔楊士奇上前一步走出了隊列,不動聲色地向宣德帝說道。
“臣也覺得不妥,倘若衆臣皆風聞奏事,那麼朝堂局勢必將混亂。”隨即,連一向老成持重的吏部尚書蹇義也難得地站了出來,沉聲向宣德帝奏稟。
“皇上,鎮國公乃朝中重臣,爲國盡心盡力,臣以爲應慎重處置此事。”張輔見狀沉吟了一下後也站出了隊列,向宣德帝宏聲稟道。
由於內閣首輔楊士奇率先表明瞭態度,因此蹇義和張輔再也無法置身事外,這不僅因爲李雲天與兩人之間有着很好的交情,尤爲重要的是李雲天身兼多項要職,一旦出現什麼意外的話無人能頂替他的位子,故而他們自然要向着李雲天說道。
“臣附議!”見內閣、軍閣和六部的主官已經表明瞭立場,大殿裏的文武重臣紛紛向宣德帝躬身說道。
李雲天不可能給自己求情因此安靜地立在那裏,當聽見衆臣給他求情後心中感到頗爲欣慰,看來他平常的工夫沒有白下,朝廷各方勢力都跟他相處融洽,此時自然會伸出援手。
不過隨後李雲天就意識到了什麼,連忙扭頭向後望去,只見身後的衆臣齊刷刷地躬着身子只剩下他一個人站在那裏,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與此同時,宣德帝的右手緊緊攥住了龍椅的扶手,冷冷地望着鶴立雞羣般站在殿前的的李雲天,雙目閃過一道殺機。
龍椅的一側,侍立在幾名庶吉士中間候旨的方良神情愜意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嘴角閃過了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