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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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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肩膀微微垮着,像被什麼重物壓着,黑色外套被夜風掀起一角,露出裏面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那是她前年生日給他買的禮物,當時他收到時笑得像個孩子,非要穿在身上對着鏡子照了半天,寶貝得不行,說要留到重

要場合穿。

原來在他心裏,跨越兩千公裏給她送一頓可能不會被接受的飯,就算重要場合了。

這個認知像根生鏽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心口最軟的地方,帶來一陣鈍痛。齊雪猛地合上劇本,塑料封面碰撞的脆響在安靜的車廂裏格外刺耳,驚得小林都抬起了頭。她不該有這種感覺的,從三個月前在離婚協議上籤下名字

的那一刻起,她就該徹底斬斷這些藕斷絲連的情緒,像剪掉一截沒用的線頭,乾淨利落。

“齊老師?”場務的聲音在車外響起,帶着幾分小心翼翼,“導演讓您過去走位了,燈光都調好了。剛纔試拍了一條空鏡,效果特別好。”

“知道了。”齊雪深吸一口氣,對着後視鏡扯出一個標準的微笑。鏡中的女人眼尾微微上挑,紅脣明豔,精心描畫的眼線勾勒出嫵媚的弧度,絲毫看不出半小時前剛經歷過一場隱祕的情緒風暴。這是她用十年時間在娛樂圈練就

的本領,在鏡頭前永遠光鮮亮麗,把所有不堪,疲憊和軟弱都藏進卸妝後的疲憊裏,藏進無人問津的深夜裏。

穿旗袍的身影穿過片場時,幾個場工正圍在角落的小馬紮上,瓜分着保溫盒裏剩下的排骨。王師傅叼着牙籤,一邊用力嚼着肉,一邊嘖嘖讚歎:“這手藝絕了啊,北方人做菜就是實在,糖醋汁都熬得掛碗!你看這排骨,外面

炸得焦脆,裏面的肉還嫩得流汁,比飯館裏的強多了。我家那口子炸排骨總把外面炸糊了,裏面還帶着血絲。”

“誰說不是呢,剛纔送東西那哥們看着挺普通,穿着打扮也不起眼,黑色衝鋒衣上還沾着點雪漬,沒想到是個隱藏的廚神。”另一個年輕場工接話,手裏還拿着一塊沒喫完的烙餅,正小心翼翼地用紙巾包着,“這餅也絕了,外

酥裏軟,還帶着股面,我奶奶以前也這麼烙餅,用豬油起酥,香得能把魂勾走。”

“齊老師的朋友都這麼厲害嗎?改天得問問這排骨是怎麼炸的,外酥裏嫩的,我家孩子就愛喫這個。下次探班讓他給露一手唄?”

議論聲像細小的針,密密麻麻地紮在齊雪的耳根上,讓她臉頰發燙。

她加快腳步走過佈景板,木質框架上貼着“民國二十六年”的標語,紙張邊緣已經有些捲曲褪色,用透明膠帶粘着纔沒掉下來。

恍惚間竟覺得那些褪色的字跡在嘲笑她的虛僞??戲裏演着亂世裏爲愛奮不顧身的沈曼青,在碼頭對着遠去的輪船哭喊“我等你回來”,戲外卻連承認一段婚姻的勇氣都沒有,像個縮頭烏龜。

導演正趴在監視器前回放剛纔的片段,手指在屏幕上點點畫畫,時不時跟旁邊的副導演低聲交流幾句。

導演正趴在監視器前回放剛纔的片段,手指在屏幕上點點畫畫,時不時跟旁邊的副導演低聲交流幾句。

見齊雪過來,他立刻揚了揚下巴,語氣裏帶着讚許:“小雪過來看看,剛纔這條情緒太到位了,尤其是最後那個轉身,把沈曼青的絕望和不甘演活了。你看這個眼神,鏡頭推過來的時候,瞳孔都在收縮,層次感絕了!”

屏幕上的自己穿着白色旗袍,站在民國時期的碼頭背景前,風吹亂了髮髻,幾縷碎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眼淚無聲地砸在精緻的盤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齊雪盯着那個鏡頭裏的女人,突然覺得無比陌生??她早已分不清哪些是沈曼青的眼淚,哪些是屬於齊雪自己的,那些壓抑在心底的情緒,藉着角色的外殼,悄悄流露。

就像此刻,沈曼青望着輪船消失的方向,眼神裏的空洞,分明就是她每次看着譚越沉默背影時的樣子。

“這條可以過嗎?”她輕聲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旗袍領口的瑪瑙扣。

那是道具組特意定做的,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讓她稍微冷靜了些。

“過什麼過?”導演敲了敲監視器的屏幕,語氣堅決,“這麼好的狀態,必須再保一條!燈光組把側光打亮些,給她臉上補點層次,突出眼部的情緒。錄音組注意,剛纔有風noise,這條把麥克風再拉近點。

場燈重新亮起時,齊雪閉上眼。溫熱的光束落在眼皮上,像一層柔軟的暖毯,像極了北方冬日裏透過玻璃窗灑進來的陽光。

她想起剛結婚那年冬天,窗外飄着鵝毛大雪,把整個城市都裹成了白色。

譚越把暖氣開得足足的,在客廳地板上鋪了厚厚的羊絨毯,她窩在他懷裏看老電影,他就拿着小鍋在旁邊烤橘子,酸甜的熱氣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鬚後水味,在小小的客廳裏瀰漫。

他總說“烤橘子治咳嗽,你拍戲總用嗓子,多喫點好”,那時的橘子皮焦焦的,果肉卻甜得發?,是她整個青春裏最安穩、最溫暖的味道。

後來她越來越紅,拍夜戲的次數越來越多。每次收工回到家,不管多晚,玄關總會亮着一盞暖黃色的小燈,像一顆等待歸人的星星。

餐桌上永遠擺着保溫的飯菜,用精緻的瓷碗扣着,掀開時還冒着熱氣。

譚越總是穿着那件藍色格子圍裙,靠在廚房門框上打盹,睫毛上還沾着做飯時的蒸汽水珠,像落了一層細密的霜。

她走過去叫醒他,他總會迷迷糊糊地問“今天的戲順利嗎”,然後拉着她去餐桌,把菜一樣樣擺出來,說“快喫,我熱了三次了,再熱就不好喫了”。

那時她怎麼就沒發現,安穩也是會過期的呢?就像冰箱裏的牛奶,不管多小心保存,總有變質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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