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淚一起,喫了一頓和和美美的午飯。我捧着食堂提供的可降解紙飯盒,白米飯上堆滿了香噴噴的滷菜烤鴨和肉沫茄子,而淚呢,一邊帶着甜美的微笑,一邊也在進食哦,不,是光合作用。默默吸收着男生寢室裏飽含腳汗臭味的二氧化碳,靜謐地釋放着清新純淨的氧氣,那些氧氣無一例外都被吸進了我肺部的最底層。陽光透過玻璃窗不住變換角度,力度也越發輕柔,從燦爛的中天一直向虛渺的地平線墜落下去。我不說話,於是淚也不作聲,我們兩個人忍住灼眼的光芒,注視着聖誕夜繽紛的幕布,即將在我們的面前徐徐拉開。
什麼狗屁聖誕節說到底還是得我一個人孤零零地過只有我,對着課生了寄生蟲的召魂樹下飯,還不知道寢室哥們幾個怎麼在外面風流快活呢!想到這點我就生氣,人常說“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服”,可那幾個重色輕友的傢伙倒好,砍手足只爲穿衣服!奶奶的,沒一個好東西!
還有馮淚也是!聖誕節連個電話都不打,這回真沉得住氣啊!
黑夜的波浪緩緩向天邊捲來,將這一片學生宿舍籠罩在她沉靜的黒袍下。偶有幾盞寒星遙遙點亮,卻照不見我內心空虛的深淵。我突然站了起來,倒把一旁的淚嚇了一大跳。
“我我有點事,”我想到淚就在這裏,讓她看到我向女友低頭多不好意思,於是吞吞吐吐告訴她,“出去一下就回來。”
“童威”她發出了微弱的聲音,“一個人我怕”
我狠狠心,先給了她一個笑容,“一下下就好。”我撒了謊,只要一和馮淚吵架,沒有個把小時的道歉和安慰勸解是不能完事的。她生來似乎就是個辯論高手,能從我一句普普通通的話裏找出無數個邏輯錯誤,從而推導出一系列荒謬的結論,並乘機對我進行正面教育和反面嘲諷,譏誚的花樣層出不窮。喫過許多次當的我以後自然學乖了,只要順着她的責罵,一個勁兒低頭認錯,承認“我不是人,是畜生”之類,再輔以一些特殊聲效,比如“撲通”跪地聲、“啪啪”打耳光聲等等,她準保心軟,接下來會泣不成聲訴說對我的失望和今後的期望唉,既然決定主動拉下臉來求她原諒,必然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我特地從旁人桌上找了一本《天下足球》,夾着它雄糾糾氣昂昂邁向公用電話亭,這一去,我志在必得。
奇怪,寢室裏沒人接電話。我耐心地一直撥一直撥那早已熟爛於心的號碼,心裏胡亂猜想馮淚此時的動向。也許她剛剛喫飯去了,要麼一個人在食堂喫,要麼和寢室姐妹一起搓飯,應該不至於和其他男生出去交往了這麼久,我深知她不是這樣水性的女生不過也難說啊!我猛抽了一口涼氣,萬一她存心氣我呢?萬一的萬一,她跟某人對上眼了呢?
不妙!我急忙衝回宿舍,一推門便瞅見淚把整個身子藏在窗簾後面,聽到我喚她,這才躲躲閃閃地探出小腦袋,目光中滿是驚懼。她這是怎麼了?我纔出去打個電話而已,她被什麼東西嚇到了?
“有有聲音”她的嘴脣泛白,說話的時候一直哆嗦個不停,顯然嚇得不輕,“童威剛剛出門,有個東西突然響起來好吵好吵的聲音”
我順着她的視線望過去,目光定格在門旁的電話機上。有人給我打了電話?可爲何不直接撥我的手機呢?我習慣性地一掏口袋,才發現手機已經關機了。唉,用了三年,待機時間越來越短。我把手機連上座式充電器,剛一開機,鈴聲便響了起來,裏面傳來副班長馮淚的室友,女性焦急而乾澀的聲音。
“童威!死到哪裏去了?!爲什麼手機關機,寢室電話也不接?!”副班長一上來就惡狠狠地質問我。
“哦,不好意思,手機沒電,而且我”我回頭朝淚瞥了一眼,“我剛從街上回來。怎麼了?找我有事?”
“出大事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吼道,“虧你還是馮淚的男朋友,一點都不關心她!”
“她出事了!”
自從那一天我和她吵架之後,馮淚鑽回寢室,一頭撲倒在牀上,抱着枕頭默默地淌眼淚。“該死的童威!一點都不懂情趣!”就算吵架,只要馮淚不主動打電話,我是絕對不會先拉下臉的。這一點,就算馮淚心知肚明,也絕對比拼不過我的耐心。冷戰時最考驗的是雙方的耐心,在這一點上,風象星座的馮淚又怎能比得上土象星座的我沉着老練呢?
果不其然,一連數日我連個屁都沒對她放過,她又哪裏知道,其實我正翹首盼望她打來和好的第一個電話呢?馮淚氣得銀牙咬碎,好你個童威,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義!就在聖誕節的前一天下午,正當我一個人在街上亂逛,邂逅那個黑衣男人和召魂樹的時候,馮淚不聽衆人的阻攔,硬是收拾了一點行李,說是去旅遊。
她這一去,便是永別
“火車站鐵警一開始以爲她在候車室裏睡覺,直到今天上午才發現不對勁,”副班長繼續跟我介紹,“從平安夜開始,她已經足足昏睡了將近二十個小時,仍然沒有甦醒的跡象。於是鐵警撥打了120急救,把她送進了醫院。幸虧馮淚身上帶着學生證,醫院通過這個找到了我們學校,現在,班主任老師、班長、學習委員他們都往醫院去了。”她疑惑的聲音從電話線裏細細傳來,“關於馮淚的病,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我悄悄往後瞄了一眼,淚正站在我的身後,睜大一雙秋水明眸純真地望着我。不會這麼巧的我心中暗暗安慰自己,雖說召魂樹召喚死者的亡靈,可馮淚畢竟沒有死不是嗎?淚她那麼天真無邪,不可能與馮淚的怪病有什麼牽連。於是我回答:
“據我所知,她的身體沒有那麼差,這種昏睡病也從沒聽她說過。我馬上就去看她,”我從桌上拿了一支筆,對準了手掌心,“請告訴我醫院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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