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社長!達文軒心裏憤怒地喊了一聲。“來得太晚了,副社長!”他裝模作樣地訓話,“其他人呢?”
副社長從鼻腔裏沉重地呼出了一口氣,他那閃爍的眼神並沒有逃過達文軒的眼睛:
“其他人不會來了。”
“怎麼了?臨時有事?”達文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有你一個人做代表?”
“我”副社長突然口喫起來,就像被一口水嗆住了一樣,只說了一個“我”字便卡殼了。達文軒滿懷希望地等待他繼續說下去,副社長轉而將目光投向黑暗的窗外,執拗地盯着夜空下的一片小樹林,最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達文軒,我想,該是我走的時候了。”
“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特異功能,全國各大報紙上都說了,那是僞科學,要打假!”他收回自己的目光,帶着些微的憐憫望着曾經的社長,“什麼氣功大師,什麼特異功能,隔空抓物,全都是些騙子耍的把戲,是魔術!”
他一把抓住達文軒的肩膀,誠摯地望着他的雙眼:
“別再被那些騙子手耍了!”他吼道,“我們是即將從事科學工作的理工科大學生,怎能被這些披着科學外皮的雜碎欺騙!解散協會吧!”
達文軒失神的眼睛慢慢掃過他的臉頰,“你說解散?”
“對!”副社長用力點了點頭,“對於自然界的神祕現象,我們應該抱着嚴謹科學的態度研究,而不是人雲亦雲,跟在騙子後面團團轉!你覺得這樣怎麼樣?我們再成立一個科學考察和探險的協會,實地考察那些奇妙的大自然景觀肯定能吸引不少科學愛好者。”
“你瘋了?”達文軒氣乎乎地推開他,一臉憤怒,“‘神祕協會’是我一手辛辛苦苦創立的,我不允許你解散它!”
副社長嘆了口氣,看來道理他是聽不進去了,“要我說幾遍你才懂?特異功能是僞科學,已經有無數科學家打假了。就算你一個人抱着不放也沒用,如今的k大,已經沒有人聽信你那一套了!”他背過身去,語氣就像冰霜一樣寒冷,“我這次來,是受他們之託遞交‘退會申請’不過,對於一個只剩下光桿司令的社團來說,似乎沒什麼必要了!”
如果只剩下唯一的會員,學校一定會強制解散社團的“你回來!”他不顧一切撲過去,一把拉住副社長,不準走!金剛!他叫着他的名字,這個社團需要你!
放開!金剛拼命掙扎,我已經受夠了你這種無聊的遊戲!
激烈的分歧,爭執與憤怒兩個人在白熾燈下投下了混亂一團的身影,達文軒一定是被金剛背叛的舉動氣昏了頭,直到一聲沉重的鈍響擊碎他渾噩的夢境,使他清醒過來,他這才發現,金剛粗壯的身軀軟軟倒在桌前,額頭上滿是血,順着他的皮膚汩汩流淌。他望瞭望自己的雙手,難以置信正是這雙手把金剛推向了死亡。金剛的太陽穴正撞上了書桌的尖角。
他死了?達文軒大學以來最志同道合的同伴,就這樣死在了他的手上?
我不是故意的!他狂亂地對自己高喊,我根本沒打算殺他!可金剛的屍體就是如山的鐵證,就算他百般分辨,跳進黃河也說不清。他彷彿看到自己銬上雪亮的手銬,低着頭被武裝警察押上警車,隨即警車載着他呼嘯着向刑場駛去
不,不能這樣完蛋!就算死,也不能作爲殺人犯,像狗一樣在刑場被槍決!他瘋狂而絕望地慢慢掃過整個房間,這裏是神祕協會的大本營,一草一木他都非常熟悉,也是他留下最多回憶,最爲留戀的地方。還是在這裏自殺好了,讓他生前所迷戀的場所成爲送終之地,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他最後將視線停留在牆上的照片上,慢慢地走了過去,雙手不由自主伸了過去。
金剛,小李,老周那張照片是社團剛剛成立時所拍的全家福,那時他們各個對社團的未來充滿激情,在郭沫若銅像下拍下了一張張燦爛的笑臉。可如今呢?人去樓空,“神祕協會”只剩下一個空殼子,而他最要好的朋友金剛,也倒在了他的身下,冷了,死了。
能回到那時多好啊達文軒無力地把頭靠在照片上,喃喃自語,讓我再度回到那充實的時刻,和他們暢談神祕現象吧獨自一人撐起一個社團,他實在太累了
然後,等你醒來的時候,已經在照片裏了?顏無月問道。
達文軒苦笑了一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醒來的?到底是回到了從前,還是很久很久的以後?我無從得知。照片上的人影只是虛幻的泡影,當我伸手去觸摸的時候,他們全都化爲飛灰,分崩離析。我只能從照片裏窺視着外頭的世界,看着他們工作,生活,軀體在我雙眼的注視下漸漸老去,腐朽。對我來說,時間又有什麼意義呢?花兒落了又開,風起而雲湧,斗轉又星移,我不知道自己一個人在照片裏呆了多久。他沉默了片刻,這麼多年來我一直被囚禁在這張照片裏,一個人,始終只有一個人。不老去,也不會死,在我的面前是一望無際的生命,活得孤寂而痛苦。我甚至無法怨天尤人,因爲我根本看不到解脫的終點線。這裏沒有天,也沒有人。
迎接我的只有生存,令人絕望的、永無止境的生存。
然而就在五年前,一個新興的社團科學探索社出現了。巧合的是,這個社團也搬進這個房間作爲活動室,當達文軒從照片裏凝視着他們的討論時,他滿腔的熱血又重新被點燃。聽到那些師弟師妹的激烈討論,他時而莞爾一笑,時而又凝眉深思。直到那個時候他才意識到,距離他逃離人世起,已經一晃過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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