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菱頭一次騎這樣高大的馬。
西馬不愧是軍中特意蓄養的,不單是健碩,跑起來還如同踏着風,又快又疾。
季清菱的騎術不錯,可卻未到沒有馬鞍也能坐穩的程度,馬兒只跑了幾步,她就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隨着身下的奔馳而顛動得厲害,幾次想要換個姿勢,都不敢亂動,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掉了下去。
“靠緊我。”
顧延章由後頭低下頭,在她的耳邊道。
話未落音,胯下馬兒的速度就漸漸慢了下來。
顧延章穿着騎裝,本來披着大大的披風,一上了馬,因風颳得大,早把披風往後鼓飄起來。
他此時把披風一角抓住,往前攏了攏,將季清菱整個包住了,將繮繩塞進她的手裏,再把那拿着繮繩的一雙小手握住。
騎馬之時,本來身體便要往前半傾纔好坐得穩,顧延章卻更是前傾得厲害,又輕聲道:“下雪了,貼近我些,不要被雪花打着了。”
季清菱正要點頭,不想頭只轉過去輕輕動了動,左邊臉頰便同顧延章的臉輕輕摩挲一下,竟有些溫情的感覺。
其實真正算起來,兩人不過才分開了二十多天,可其中卻是波折不斷,季清菱經歷了走水、抓賊、上堂、告狀無數事情,只覺得時光漫長無比,好似分別了一年半載還要久。
好不容易終於復又團在了一處,好不容易又能說上了話,她心中暖洋洋的,索性整個人都放鬆下來,把全身都靠往了後頭,面上也露出一個滿足的笑。
顧延章把季清菱抱得更緊了些,看着她的笑臉,似是喫了美酒,得了三分醉意之後,全身都泡在了一池熱水裏,又是酥,又是麻,從身體到心房,俱都軟了下來。
雖然他把風擋去了大半,季清菱的臉還是被吹得有些冷,被雪光暗暗照着,似乎白得要發亮,而與肌膚相映的,是她那一雙眸子,亮燦燦的。
莫名其妙的,顧延章竟似乎在其中看見了波光與水汽,這一雙妙目只消眼波輕輕流轉,便彷彿他的半個甲子。
簡直是……醉人心魄……
他情不自禁地微微側了側頭,只定定地看着她笑,一雙眼睛望着她的眼睛不放,還一句話都不說,卻是笑得眉眼都是柔的。
季清菱心中只麻麻地跳,她側過頭,面上也一樣噙着笑意,微微把頭仰起。
兩個人各自都心滿意足,靜靜地彼此看着笑。
不曉得過了多久,季清菱才含着笑,把頭轉了回去,遠遠望着前方的路。
此時已是接近宵禁,又是狂風已至,暴雪欲來的天氣,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路邊的鋪子也早早把門給下了,偶爾有一兩間只下了半邊門,便從裏頭透出淺淺的昏黃的光,映着鋪門前的一小塊地上一片淡黃的顏色。
天暗雲低,寒風呼嘯,小朵小朵的雪花開始打着圈從天上卷下來,等落到了地面,偶爾打一兩個滾,便混在道路上厚厚的積雪裏,一瞬間白得渾然一體了。
這是延州城冬日大雪天裏最爲尋常的景象。
這些天裏,季清菱不曉得看了多少回。
而這一回,她靠在顧延章懷裏,兩人一馬,共乘而行。
“下雪真好看。”
她低聲道。
顧延章把繮繩鬆開,隨着胯下馬兒自己慢悠悠往前踱步,只覺得天地間只剩自己與季清菱二人,相依相偎,相扶相攜,相親相愛,仰頭是廣闊又低鬱的天空,低頭是純澈又晶瑩的積雪,而懷中,則是最最珍貴,最最可愛,心尖上最最重要的那一角肉。
一瞬間,他的呼吸都輕了,把手中那一雙小手摩挲了又摩挲,而眼睛則是定定看着季清菱,裏頭是真摯,是濃情,是滿足,卻又是渴望。
季清菱忍不住笑。
她生得好看,笑起來更好看,拿一雙亮亮的眼睛看着顧延章,復又轉過頭,裝作若無其事地樣子,復又道:“下雪真好看。”
顧延章只曉得笑,把臉蹭着她的臉,低聲應和道:“對,真好看。”
他蹭着蹭着,有些不滿足,把頭稍稍偏了偏,對着季清菱的左邊耳朵,輕聲問道:“是下雪好看,還是我好看?”
他的氣息熱乎乎的,呼到了季清菱的耳朵上,叫她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只覺得耳朵癢癢的,似乎癢到了心裏去。
那聲音低低的,中間帶着半分的柔軟與半分的甜蜜,與其說是在要她回話,不如說是在哄她回話。
季清菱只是笑,靠着後頭那厚實的胸膛,結實的臂彎,慢慢地道:“都好看。”
她轉回頭,看着顧延章有些失望的眼睛,笑道:“你最好看。”她頓一頓,復又補道,“在我心中,世間只你最好看。”
說完這一句,季清菱只覺得自己的心口砰砰地跳。
雪色太美,柔情太醉,劫後餘生,久別重逢,叫她簡直是迷了心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