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談心
唐瑛知道李世民來了。但她不想就這樣去見他,本想把人晾在一邊,等李世民無趣了自己走路,可魏徵卻跑了來,她也是無奈。該面對的還是得面對,唐瑛也是不喜歡拖的人,故此,魏徵一走,她便把李世民叫了出來。
只是,唐瑛沒李世民經驗多,她原本想三兩下把人打發走,沒成想,李世民卻說出這樣的話來。別人是外人,不好拿來撒氣,一句話,把唐瑛肚子裏的氣給消去一大半。想一想,她又苦笑了,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見唐瑛久久不說話,李世民就知道自己這句話真正打動了唐瑛,他也像是得了鼓勵似的,移到唐瑛身側坐下。輕輕拉過唐瑛的手,撫摸着:“對不起,我再也不會了。你是瞭解我的,被父皇那樣罵,罵的我完全暈頭了,打擊太大,我一時也沒緩過來。”
唐瑛使勁從李世民魔掌中抽出自己的手,哼哼兩聲:“所以,你肚子裏的氣就發我身上了,當我是出氣筒了。”
“我不是故意的,可,你進來那樣笑,又提起陛下和太子,我這股妒火控制不住了。說起來,你也不對,應該先把父皇的決定告訴我們。”
唐瑛抬眼看看李世民,不意外地從他眼裏看到一絲埋怨和受傷,她笑了笑:“秦王,聽您這話的意思,怎麼好像受委屈的是你,挨一耳光的也是你,我倒成了罪魁禍首了。”
唐瑛這一說,李世民臉上發燒了,趕忙仔細看看唐瑛的臉頰,輕聲詢問:“還疼嗎?”
唐瑛自嘲地摸摸臉:“皮厚,沒事。”
“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面對李世民的道歉。已經消除了一大半氣性的唐瑛笑道:“我挨一耳光沒啥要緊的,可殿下當着那麼多人的面,狠狠地給了你父皇一個耳光,可就太過分了。”
“我沒有呀?”李世民大喫一驚:“你在宮裏聽到些什麼?怎麼會傳成這樣?”
唐瑛趕緊笑笑:“你別緊張過度了,我只是個比喻。你想想,你的教令大過了陛下的敕令,這不是當衆不給陛下面子嗎?還有,你是有獎賞功臣的權利,但,這種獎賞爲什麼不讓陛下知道?還是不給陛下面子,對不對?陛下爲此生氣,難道有錯?你當着裴寂等大臣的面頂撞陛下,又是一點面子也不給陛下,他沒被你氣死都算好的。”
李世民尷尬地一笑:“陛下要收回賞賜出去的田地,我有些急了……”
“你急有用嗎?”唐瑛翻了一個白眼:“陛下一直就好面子,當了皇帝就更愛面子了。你是兒子,兒子不給父親足夠的尊重,就是忤逆。兒子忤逆都犯死罪,何況你還是臣子。秦王,陛下沒把你關進大牢裏,都已經是從輕處罰了。你知足吧。”
“啊?父皇真的聽信那些讒言了?”李世民臉色都變了。忤逆罪呀,這可是死罪。
“你以爲你父皇只會聽信讒言呀?他不過是氣你不給他面子罷了。”唐瑛嘆口氣:“你從小在你父皇跟前長大,怎麼還沒有你的太子大哥懂你父皇的心?怪不得他生氣加傷心了。”
李世民想想,搖搖頭:“父皇的警告……”
“很正常,也很意外。”說起這個,唐瑛也鬱悶:“一個父親,總是覺得自己的兒子都很好,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也一定是別人教唆的,不是兒子自己的問題,所以,你父皇把滿心的氣惱撒到了天策府衆僚身上,再簡單不過。只是,他用這種辦法來警告你們,真讓我意外,仔細想想,卻是最好的法子,既不傷害你,也能警示你。”
“無忌他們可就慘了。”李世民長嘆一聲:“我害怕的是,天策府會不會遭受無妄之災。”
“很難說。”唐瑛苦笑搖頭:“早對你們說了,凡事不要太高調了,就是不聽,看吧,麻煩來了。”
“高調沒錯。這一年多,天策府和秦王府蒐羅了很多人才,他們都是慕名而來。如果太低調了,這些人才都不會來。”
唐瑛想想,也點頭認同了李世民的說法:“有利有弊吧。眼下,只有讓幾位大人委屈一下。低着頭走路,熬過這段時間就好了。”
“也只有這樣了。”李世民鬱悶地嘆口氣。
唐瑛笑笑:“秦王,我和魏徵的談話你都聽到了,有什麼想法?”
對魏徵,李世民還是比較欣賞的,當然,這也是因爲唐瑛一直在他跟前嘮叨的原因:“這個魏徵是個人才,我也喜歡他。只是,此人太聽太子的話了。什麼先安撫後治理,只怕他們能安撫,不能治理。書生呀,有時候就是太迂腐了。”
“嗯,我也有這樣的感覺。不過,魏徵的才華還是很值得秦王關注的。他的耿直也非一般人能比。一個有才又有蕭倔頭脾氣的人,可是很難找。”
李世民呵呵一笑:“只要魏徵醒悟過來,本王這裏是時刻恭候他大駕光臨。”
唐瑛爲之一笑,卻沒多說,有些話,不說比說的效果還好。再說,李世民本來就很重用魏徵,也不需要她去多嘴。
“魏徵何時過來,能不能過來暫且不管他,淮安王那裏你還是派人安慰一下吧。如果我估計的沒錯。太子也會派人去安慰的。”
唐瑛的話提醒了李世民:“好,我回去就着手安排此事。”
“嗯,陛下是真的不生氣了,但既然要你謹慎做事,你還是應該聽話,至少,表面文章要寫寫,明天就去給陛下賠禮吧,不要執拗成不通人情世故的傻蛋了。”
唐瑛的比喻將李世民弄成了紅臉:“謝謝你,唐瑛,真的。還是你行。”
唐瑛撇嘴:“我又不是陛下的親生女兒,說話自然有所顧慮。”
李世民明白唐瑛的暗示,笑了笑,沒說話。
正事說的差不多了,李世民又想起一件小事來,他看了看神色已經完全恢復正常的唐瑛,猶豫了一下,笑着問:“唐瑛,我聽說你帶了一個琵琶彈的極好的歌姬回家?”
唐瑛鼻子裏哼了一聲。
李世民有些尷尬:“你別多想,我只是聽說那個歌姬是胡人,所以想提醒你一下,絕沒別的意思。”
唐瑛看他一眼,笑了一聲:“秦王,我沒多想,多想的是你吧。以往,秦王可從來不會用這麼小心,這麼猶豫的語氣跟我說話。”
李世民愣了一下,苦笑,剛想解釋兩句,卻唐瑛繼續在回答他的問題。
“我做事沒什麼可隱瞞別人的。你聽說的沒錯,胡姬是龜茲國人,她的父親是中土流亡到龜茲的中原文人,隋朝強盛時期帶着大女兒回國,之後就沒了音信。胡姬來這裏尋親不遇,流落街頭,被豆子家的撿了回來。眼下人不在府裏,隨家人去洛陽尋親了。否則,我倒是很想請秦王欣賞一下胡姬的琵琶。呵呵,她琵琶彈的真不錯,和東宮來的那個琵琶女有的一比,前幾日在我這裏,兩人好好地切磋了一番,倒看的我眼熱,恨不得也去學學。”
李世民聽着聽着,把眼睛看地面去了。他原本也沒注意唐瑛家裏都有些什麼人,自從他知道那次試探傷了唐瑛後,就暗中囑咐下面的人千萬不要再跟蹤打探唐瑛的事。李世民知道胡姬的存在。卻是唐瑛把琵琶女從東宮請到家裏做客的事情驚動了秦王府,有人提出了懷疑,所以李世民才試探地這麼問了問。結果,唐瑛如此詳細認真地將胡姬的來龍去脈一一交代出來,倒讓李世民覺得有些尷尬了。
“如此,如此就好。”咳了一聲後,李世民多少有些不自在地開口了:“我也沒別的想法,只是擔心你的安危。這胡姬畢竟來歷不太清楚……”
唐瑛哪能不知道李世民的心思,淡淡地回道:“秦王的擔心唐瑛謝過了,人我觀察過,不像有假。再說,我也幫不了她什麼,只是想着同是天涯淪落人,她還有找到父親的希望,而我的父親……算了,不提這些了,天色已晚,秦王請回吧,遲了,只怕王妃和各位大人都要着急了。”
李世民臉皮再厚,也有些繃不住了:“唐瑛,我,我們……”
唐瑛噗嗤一笑:“秦王,什麼也別說了,越說越可笑了。”
李世民嘆口氣,站起身來:“好吧,我不說了,你明白,很多時候,我們怕都是身不由己,我只要你相信,不管怎麼樣,你都是秦王府中的一員,是我們最信任的人。”
唐瑛點點頭:“秦王放心,唐瑛雖有些自知之明,卻從沒小看了自己對秦王府的作用,該怎麼去做,我很清楚。”
李世民定定地看了唐瑛一會兒,最終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唐瑛目送李世民走出自家的大門,渾身無力地倚靠在大門上,她不傻,一點也不傻,李世民貌似真誠的話語中,其實也包含了不少別樣的信息,那始終不知道放在哪兒的雙手也****了李世民的緊張與不安。李世民,不管你有多少真心,但,今天的你還是帶了欺騙在其中的,你和你的太子兄長,都怕我在皇帝面前告你們一狀吧?李建成有此害怕可以理解,你這麼瞭解我,難道還不懂我?
馬車漸漸遠去,直到看不見了,唐瑛方轉身走了回去。回到臥室,躺在榻上,唐瑛一遍遍回想和魏徵的談話,他們兩個到底是誰在犯錯誤?漸漸地,魏徵的那句話浮上唐瑛的心頭,讓她揮之不去。沉痾之下,到底是下猛藥爲好,還是膏藥慢慢拔出毒性爲好,這個問題真的很難回答,她想了良久良久,最終還是沒想明白。
兩天後,李淵封李世民爲左、右十二衛大將軍,守衛長安,並重賞征討突厥有功的相關人員,將父子間的尷尬氣氛一掃而空。皇帝表示出來的信任並沒有讓秦王府變得輕鬆一些,他們心中牢記的是皇上那若有若無的警告,而大家一致性地把目光緊緊地盯在了東宮上,爭鬥從完全的暗處開始嚮明處發展。
長安城裏的焦慮氣氛越來越濃厚,秋高氣爽變成了秋高氣燥,在這股燥熱中,河北戰場上傳來了一個讓大家都沒想到的驚天噩耗,炸的所有人都蒙了頭,把長安城裏的燥熱變成了冰霜——淮陽王李道玄在與劉黑闥的決戰中,戰亡於敵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