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底線
唐瑛剛剛從榻上爬起來,使勁敲打了一遍背部,扭扭腰身,纔算感覺到一身的疲憊略微鬆散些。 這時聽到李世民在外的呼喚聲,她不由得苦笑,這位也太強悍了吧,躺下的比她晚,起來的卻比她早:“是秦王嗎?”
李世民聽到屋裏人答應了自己,大步走到門前,就像找秦瓊他們一樣,伸手就推門,一推,沒開,從裏面插上了。 他略微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王英與他的那些將軍不同,和他之間還沒到如此任意的地步。
李世民後退了幾步,讓自己的情緒平緩下來,沉聲道:“本王想和你談談。 ”
聽到門外的聲音,不瞭解李世民平素習慣的唐瑛被李世民推門的行爲嚇了一跳,趕緊迅速收拾好了自己,確定沒有破綻露出來,方打開了房門。
“秦王早。 有事嗎?”
李世民上下打量了唐瑛一番,才笑道:“晌午都過了,李武說你沒去用飯。 ”
“啊?這麼晚了?”唐瑛不好意思了:“這兩年閒散慣了,讓秦王笑話。 ”
李世民哈哈一樂:“怎麼樣,還行?”
唐瑛點頭:“有柏壁千裏追擊的經驗,倒是撐的下來。 秦王放心。 ”
“幸好夏軍沒有叩關,否則,我們就沒這麼多休息時間了。 ”李世民覺得自己運氣真不錯:“你先去用飯。 ”
“好。 秦王不必幫秦瓊道歉,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 ”唐瑛明白李世民想跟她談什麼。 先堵住了李世民地嘴。
“叔寶將軍也是一片好心。 再說,此事是我們對不住你。 ”既然對方已經先把話說出來了,李世民也不再隱瞞:“房玄齡建議本王物色一個合適的人替你執行你的計劃時,本王一口答應了,沒告訴你是我們不對。 你的不滿本王能理解,只是,這事與叔寶將軍無關。 ”
唐瑛擺擺手:“秦王。 我從不爲這些生氣,你不要誤會。 ”
“可。 你對叔寶……”
“聰明人絕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兩次掉入同一條河中,而秦叔寶卻用同樣的方式騙了我兩次,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所以,你別管。 ”說起這個唐瑛就氣,她可真是笨到家了。
李世民一聽,再看唐瑛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他直想笑:“他也是爲我們着想。 本王替他向你道歉。 ”
“秦王,你太寵愛你的部下了。 ”唐瑛當然不可能真跟秦瓊算賬,這帳真要算起來,喫虧地只能是她,何況,在這個問題上,秦瓊身邊還有程咬金和李世勣爲他撐腰。
“呵呵,本王的屬下都是忠心耿耿、勇冠三軍地大將。 本王當然要爲他們說好話。 ”
唐瑛斜眼了:“秦王殿下可真是放得下架子,只是,我聽說,以義氣帶兵乃兵家大忌。 ”
李世民卻很認真地回答:“本王在平時從不擺架子。 然,本王卻是令出不悔,本王的屬下也是令行禁止。 ”
“對下有張有弛。 行軍獎懲分明,秦王不愧是一代英豪。 ”唐瑛的誇讚張嘴就來,卻都出於真心。
李世民聽得出這樣的真誠誇讚,但,他卻不想從唐瑛嘴裏聽到,這樣的誇讚對他來說已經不稀罕了,他要的是真誠的批評和毫無保留地建議:“王英,本王想聽的不是這個。 ”
唐瑛點頭:“我知道,只是,我不知道秦王的底線。 ”
“本王的底線?”李世民一愣。 聽不懂了。
“英明的君王都能做到禮賢下士。 兼聽則明。 但,每個人的底線卻不同。 一部東周列國。 一篇千古史記,三國志,後漢書,記載了多少帝王將相的興衰哀樂,其中不乏明君,也不缺忠臣。 但,留名千古的忠臣卻往往是帝王刀下地冤魂,原因無他,就是這些忠臣觸及了帝王的底線,比如李唐的劉文靜。 ”
李世民聽明白了,苦笑起來:“你的心思也太細了。 ”
“不對嗎?”唐瑛笑着說:“承蒙秦王看得起,在柏壁與我談到劉文靜。 我回去後,細細打聽了劉文靜的一切,不由地爲此人嘆惜。 王英自詡不是忠臣良將,也無聰慧的頭腦,因此,需要知道秦王地底線,才知道自己該對你說什麼樣的實話。 ”
“本王沒有你所認爲的底線。 ”李世民的回答非常乾脆。
唐瑛笑了笑:“秦王回答的太快了,你應該好好想想。 再說,我可以相信你現在沒這種底線,但,不敢擔保你以後的想法。 ”
“以後?你覺得本王是那種人嗎?本王與臣屬們,雖說不上是換命的交情,但也是知心之交。 ”李世民的臉色微微發青,他不滿王英這樣的假設。
唐瑛搖搖頭:“秦王,劉邦和曹操都發布過類似求才令這樣的文告,也都讓部下暢所欲言,但,劉邦容張良而殺韓信,曹操容陳琳而殺楊修,這樣地例子數不勝數。 我相信,在他們創業相知地時候,劉邦、曹操等人都沒有底線,可人會變的,隨着時間地流逝,境遇的改變,人也在改變,有時候,會變的連你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
李世民沉默了,這一刻,他想起了他的父親李淵。 攻下長安的時候,李淵何嘗不是承諾不殺功臣,劉文靜還獲得了兩次免死的機會,但……王英有句話說的沒錯,人是會改變的,當境遇不同後,當時間過去很久後,他還能像現在這樣做到與臣子們交心換命嗎?王英說出了一個自己想都沒想過的問題,其目地是提醒自己注意這方面。 還是拒絕自己的延攬?
見李世民沒有回答自己,唐瑛知道,她的這番話說到李世民心裏去了。 不管以後如何,她或許也爲這個英主提供了一點有用的思想啓示吧,這樣就夠了:“秦王慢慢想,王英先去用飯了。 ”
“王英,本王想……”
唐瑛回頭一笑:“秦王需要的東西。 我會盡快拿出來。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到虎牢。 需要到處走走看看,幾天之內,怕是不行。 ”
李世民鬆了一口氣,還好,王英真沒有跟他置氣,這樣就好。 不管王英怎麼想怎麼做,至少目前對他的拉攏並沒有直接拒絕。 還能努力爭取:“好,你費心了。 ”
唐瑛淡淡地擺擺手:“秦王太客氣了。 ”
用過午飯後,唐瑛沒有立刻回房,而是慢慢地向虎牢關外走去。 她沒有對李世民說謊,要做成像樣的沙盤,並製作一定比例下地實景模型,就要反反覆覆查勘地形,將一切牢記在心纔行。 不光是虎牢關。 如果條件允許,從夏軍大營到虎牢關,以及周邊的地區,她都需要去走一走,仔細看一看。
繞着虎牢關地城牆才走了半圈,唐瑛遠遠看見關隘拐角處的牆窩裏站着兩個熟人。 李世勣和秦瓊站在一起正嘀咕着什麼。 唐瑛一見就知,這兩個人在一起,絕對在說她,除了有關她的話題,李世勣是不太可能和秦瓊在一起密談的。
“哼。 ”唐瑛悄悄地順着城牆根摸過去,走到近身處,才哼了一聲。
這一聲,可把兩個人嚇着了,向聲音來處一看,秦瓊摸胸口了:“唐瑛。 你……嚇死我了。 ”
“秦將軍這麼害怕。 是揹着說我的壞話了,還是惡人先告狀?”唐瑛哼哼。
秦瓊咳嗽一聲。 拔腳就跑:“李兄,我還有事,先行一步,先行一步。 ”
“喂,”唐瑛一伸手,沒抓住秦瓊,腮幫子鼓起來了:“躲我,成,我看你能躲到哪兒去。 ”
李世勣嘆口氣,過來拍拍唐瑛的肩膀:“唐瑛,算了吧,怎麼說,他都是爲你好,爲老單好。 ”
唐瑛冷笑了:“徐大哥,秦瓊大將軍可不是單純爲我們好,他有自己的小算盤。 哼,瞅準了秦王有些待見我,他也想從中得好處呢。 ”
李世勣笑了:“從那方面來說,他都沒錯。 秦王得到了人才,你得到了施展地機會,單雄信也能得到一線生機,他呢,有薦人之功,又圓了朋友之義,皆大歡喜。 ”
唐瑛扭頭哼哼:“我討厭被人利用。 ”
“你怎麼這樣說話。 ”李世勣不樂意了:“秦將軍利用你什麼了?身爲臣屬,努力爲主上着想,也是盡職盡責,何況,一舉數得的好事,秦將軍不做,我都想做。 ”
“好,好,好,你們都是一個鼻孔出氣。 ”唐瑛衝李世勣擺手:“若不是爲了單大哥,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懶得理睬這些事。 ”
說起單雄信,李世勣也是一肚子氣:“這個老單,犟牛筋,腦子就是轉不過來。 戰場上還給了我一傢伙,差點要了我的命。 ”
唐瑛也只好苦笑:“他犟也罷了,可,嫂子和孩子被他連累慘了。 更可氣的是,他居然串通了徐御醫,把我給騙了。 ”
“對呀,我正想問,你爲什麼沒留在他身邊,竭力阻止他幹傻事。 ”
唐瑛嘆口氣,把單雄信和徐御醫聯手將她弄出洛陽城,送到洛口倉的經過說了一遍:“回去後,我是想方設法地想回洛陽,可,唐軍不僅把洛陽城圍的水泄不通,而且通往洛陽的路上設立了無數關卡,我愣是沒能回去。 直到這次被秦瓊騙來。 可惜,你們秦王……唉,我想地法子沒成功。 ”
關於唐瑛給李世民出的主意,秦瓊也都告訴李世勣了,故此,李世勣沒給唐瑛好臉色:“單雄信犯渾,你也跟着犯渾?王世充的多疑小心你又不是不知道,出這種主意,你就是去送死。 這點上,秦瓊做的非常對。 ”
“我有一定的把握。 ”唐瑛卻還是不甘:“眼下,秦王讓別人出幹,怕是不僅不能成功,還會打草驚蛇,我再去也沒用了。 ”
李世勣生氣了:“你打什麼主意,秦瓊不清楚,你當我也不清楚?想成功是假,想讓王世充知道你的計劃是真。 只要你想做地事被王世充發現了,王世充就會剝奪單雄信的領兵權,甚至會軟禁或者監禁單雄信。 這樣,你就達到了不讓單雄信再有機會與秦王爲敵的目的。 然後你再設法把單雄信一家弄出洛陽城,或者保護起來。 ”
唐瑛把手一攤:“諾,這個計劃成功的可能性比殺或者擒拿王世充大多了。 ”
“你有沒有想過,王世充很有可能直接殺了單雄信一家?別忘了裴仁基是怎麼死的。 ”李世勣斜眼看唐瑛了。
唐瑛笑道:“想刺殺王世充的是單雄信以前的親衛唐瑛,不是單雄信本人。 再說,唐軍攻城這麼急,城裏能用的大將卻沒幾個了,王世充不會在這個時候殺人的。 所以嘛,暫時剝奪兵權,軟禁是最大地可能。 ”
“想地真好,其實也是一招險棋。 一旦王世充做出的決定不在你地計劃中,你和老單全完蛋。 ”
“兵行險招纔有獲勝的可能。 ”唐瑛嘆口氣:“我還準備了第二套方案的。 那就是看情況不對,我準備把大哥敲暈了弄出洛陽城,就像他把我弄出去一樣。 ”
李世勣搖頭了,這個唐瑛呀,做事總是讓人捉摸不定:“算了,現在你就別想那麼多了,好好地跟秦王幹,成功的把握還大些。 對了,你啥時候學會了捏土成城的本事?我以前沒見你弄過呀?”
“哦,也是帶着單虎他們玩的時候琢磨出來的。 ”唐瑛隨便編了一個藉口:“你也知道我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對了,正好給我講講虎牢關周圍的山形地勢,我答應這幾天爲秦王弄一個虎牢關的模型。 ”
李世勣馬上點頭:“我帶你四處走走,我們邊走邊說。 ”
虎牢關內外的地形摸清楚了以後,唐瑛很快就製作完成了虎牢關的模型。 但她並沒有馬上把這個模型獻給李世民,因爲這個模型只能給李世民提供防禦上的一點點直觀性,卻沒有太大的實際用處。 唐瑛目前迫切需要知道虎牢關到夏軍軍營這片區域的地形。
這日天過晌午,唐瑛來找李世民了,她要出關查勘地形。 在李世民的住處沒看到人,唐瑛向軍營走去,路上卻發現一對對軍士在向關門方向走。
唐瑛趕緊跟上一列隊伍,邊走邊問:“這位兄弟,你們這是要出去打仗?知道要去哪兒嗎?”
軍士看了唐瑛一眼,搖搖頭:“不知道,秦王下令在關外集合。 ”
唐瑛沒做多少思考,抬腳向自己的住處跑去。 很快,穿好了盔甲,帶好了武器,唐瑛打馬跑到了關門外,正好看見李世民一揮手,正要出行,而他身邊,李世勣、秦瓊和程咬金也站在各自的隊伍前,準備出發。
“秦王。 請讓在下陪同左右。 ”
李世民的戰馬才揚蹄,突如其來的喊聲讓他趕緊拽住了繮繩。 勒了青不滿地噴嚏着,不肯安分下來。 李世民伸手拍拍戰馬的脖子,撫摸了幾下 的臉,纔看向走到自己身側的王英。 盔甲整齊,長弓在手,英氣勃發的王英又一次讓李世民看到了那個難以忘卻的畫中人。
“很危險。 ”沉默了片刻後,李世民說了三個字。
“有秦王在。 ”唐瑛回了他四個字:“再說,我需要。 ”
李世民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唐瑛,突然揚聲大笑:“好。 本王準了。 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