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你來給他看看。”貴生道人捧起茶盞,呷了一口峨眉雪芽,表情很是享受。
“是。”蘇衡也不推辭,“這位伯伯,還請伸手。”
胖胖男子面色猶疑,但還是把手放在脈枕上,方便蘇衡把脈。
“如何?”貴生道人吹吹茶湯上的熱氣,挑眉問道。
“舌胖大,苔水滑,脈沉細,加之體胖易疲,這是脾腎陽虛證。脾虛不能運化水溼,以致積水停飲。”蘇衡從容道。
貴生道人滿意點頭,繼續問:“該用何方?”
蘇衡思忖片刻,抬頭道:“用真武湯合苓桂術甘湯,加太子參、黃芪。”
貴生道人聽得連連點頭,將紙筆推過去,示意道:“開方吧。”
胖胖男子愣了半天,終於反應過來,驚恐道:“道長,就直接讓您的小徒弟開方嗎?這,這不太妥當吧……他才六歲呢,學醫應當也沒多久吧?”
貴生道人:“我徒兒又不是一般人。而且我不是在旁邊把關嗎?無論是診斷還是開方,無一錯誤。這樣,乖徒兒,你給這位伯伯解釋一下你開的方子。”
“是”,蘇衡從容道,“真武湯溫陽利水,苓桂術甘湯健脾利溼,溫陽化飲,此方能補益脾腎,溫陽化氣。加上您有些氣虛,容易乏力睏倦,因此又加了補氣的黃芪與太子參。”
“哦哦。”胖胖男子其實沒太聽懂,聽得一知半解,但小神醫說得頭頭是道,似乎很有厲害的樣子。
“這是藥方,請您收好。按方抓藥,用水煎煮,早中晚分三次服用即可。”
“哎,好的,我曉得了。謝謝道長,謝謝小神醫。”胖胖男子將藥方貼身藏好,懵懵地道了謝,又懵懵地離開了。
蘇衡朝守在候診室門口的青枝點頭示意,可以帶下一位病人過來了。
下一位病人是個四十有餘的阿嬸,自述近來常腹痛泄瀉,不知緣由。
蘇衡在旁細聽,已初步診斷這位阿嬸有些脾氣不足。脾胃爲生化之源,脾氣不足,則生化無力。可以用人蔘、白朮、茯苓、炙甘草之類補氣健脾的藥材……
蘇衡還在心中斟酌藥方,忽然聽見屋外有人急急地敲門:“三郎在嗎?”
“是採蓮姐姐的聲音!”青枝連忙跑去開門,“採蓮姐姐,你怎麼來了?”
“有急事。”採蓮顧不得和青枝寒暄,疾走幾步,向貴生道人行了禮,看向蘇衡,“三郎君,娘子快要生了!您快回去吧。”
怎會這麼突然。臨產期不是還有十天,現在竟提前了。不會是出了什麼意外吧?蘇衡小臉一白,忙起身向貴生道人告辭:“師傅……”
“行了,這些虛禮就免了。你快回家去吧。剩下的幾位病人,你師傅我自己搞定。”貴生道人直接打斷了蘇衡的話,擺擺手示意他儘快回家。
“謝師傅。”
?
“家中可是發生了什麼意外?”一坐上車,蘇衡立即向採蓮問道。
“用過午食後不到一個時辰,娘子突然說腹中陣痛,而且這陣痛來得頻繁。當時,阿郎已第一時間去請了張穩婆。好在阿郎下令及時,張穩婆趕到時,娘子已破了羊水。不過,三郎君也不用太着急,我出門時,家中已在張穩婆的指揮下佈置妥當,娘子也用了些點心補充力氣,在牀上待產了。”採蓮回道。
“那邊好。”蘇衡心下略松,看來阿孃沒有大礙。
回到家中,蘇洵、蘇軫和蘇軾已在產房外焦急等候。產房內,傳來張穩婆沉着指揮的聲音與程氏的陣陣痛呼。
“阿兄!”蘇軾最早發現蘇衡回來,立刻跳下座位,撲到兄長懷裏。
“阿孃在裏面生小寶寶,”,蘇軾仰着小臉,眼淚汪汪,“聽起來好痛。”
蘇衡安撫地摟着蘇軾,輕輕拍着他的後背:“小寶寶很快就出來了,阿孃會沒事的。”
“嗯!”蘇軾用力點頭。
程氏這一胎,從黃昏生到了夜晚月出。伴隨着小嬰兒的一聲嘹亮啼哭,漫長又痛苦的生產終於宣告結束。
“恭喜恭喜,蘇二夫人生了個可愛的小郎君!”張穩婆抱着剛出生的蘇六郎,喜氣洋洋地走出來。
蘇軫一聽,頓時有些失望。她還以爲這次終於能有一個香香軟軟的妹妹呢,怎麼又是一個臭弟弟呀。希望這個弟弟不要像四郎一樣,天天和她搶阿兄!
“阿孃怎麼樣了?我先能進去看阿孃了嗎?”蘇軫轉眼就把對妹妹的執念拋在腦後,還是阿孃更重要。
“八娘子別心急,裏頭還沒收拾好呢。”張穩婆柔聲道。
“好吧……”
“八娘,要來看看你們的阿弟嗎?”蘇洵從張穩婆懷裏接過襁褓,微笑着看向長女。
“要!”
蘇衡、蘇軾和蘇軫都圍了過來。
蘇六郎小小一隻,臉蛋還沒巴掌大,看着很是瘦小。
“弟弟好小隻啊,阿兄,我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嗎?”蘇軾扭頭問蘇衡。
蘇衡沉默一瞬,平靜道:“不,你小時候更大隻一些。”
“噗嗤”,蘇軫在旁聽了,忍不住笑出來。
蘇軾惱羞成怒:“笑什麼笑,阿姐你不許笑。這說明我小時候特別健康!”
“哦。”蘇軫沒什麼誠意地用帕子捂住嘴巴,在帕子後繼續笑。
蘇軾氣惱,但卻拿他阿姐沒辦法。誰讓他是全家最小的那個呢。不過,現在有了弟弟,他不再是最小的那個啦。
“阿父,我想抱抱弟弟!”蘇軾很是稀罕這個剛出生的阿弟,覺得弟弟小小一隻,看着就很乖巧的樣子。
“你抱得動嗎?別把你弟弟摔着了。”蘇洵不放心,剛出生的幼子雖然瘦弱,但也不輕,想了想,還是沒同意給蘇軾抱。
“阿父,我就抱一下下!”蘇軾不死心,把手伸到襁褓下,試圖把弟弟抱過來。
“咦?怎麼感覺溼溼的。”蘇軾的胖爪子一摸上襁褓,就感覺手感不對,溼漉漉的。收回手一聞,有股淡淡地尿味。
“阿父,弟弟尿尿了!”蘇軾大呼小叫起來。
寶元二年二月二十日,蘇家幼子誕,以一泡童子尿,和他的二哥打了個招呼。
蘇六郎出生次日,蘇家發生了一件趣事。
那日,蘇家一家人都在院中賞梅。蘇六郎剛喫了奶,裹着又厚又暖和的襁褓在程氏懷裏睡覺。蘇軾和蘇軫看着小小隻的弟弟,很是眼饞,纏着程氏想要抱抱弟弟。
“弟弟只有一個,你們卻有兩個人,阿孃該給誰抱呢?”程氏故作爲難道。
“給我!”
“給我給我!”
姐弟倆又爭了起來。
這時,外頭有兩位販賣貓兒狗兒之類小寵的商販路過,他們一前一後運着一籠籠小動物路過蘇家。不知怎麼,許是籠門沒關緊,關着一窩白兔的籠子竟在顛簸中被震開了。一窩白兔立即衝出籠子,四散逃去,轉眼間就跑沒影了。
兩名小販在原地捶胸頓足,卻也無可奈何,最後只能自認倒黴,推着浪子車離開了。
那逃竄出來的白兔中,有一隻格外活潑好動,“嗖”地一下就竄進了蘇家虛掩的大門,沒頭沒腦地往裏衝,正正撞到蘇洵的腳邊,“嘭”地摔了個底朝天。
蘇洵俯身,輕柔地將這隻傻兔子撿起。
“哇,是小兔子,阿父,我想摸摸小兔子!”蘇軾驚喜地蹦起來。
“阿父,我也想摸。”蘇軫對毛茸茸的可愛小兔子也很心動。
“你們兩個都想要,可是小兔子只有一隻,怎麼辦呢?”蘇洵直接把問題甩給長女和次子自行思考。
“阿姐,弟弟給你抱,這隻小兔子就給我抱吧。”蘇軾靈機一動。
“我想抱兔子,弟弟還是給你抱吧。”蘇軫不爲所動。
“我不要!”蘇軾跺腳。
採蓮端着茶點過來,正巧聽見姐弟倆的對話,不由笑道:“三郎君方纔不是很想抱六郎君麼?怎麼這會兒又不想抱了?”
“唉,弟弟紅紅的,皺巴巴的,沒有小兔子可愛。”蘇軾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
採蓮:“剛出生的小寶寶都是這樣的,六郎君的眉眼像極了娘子,等過段時間張開了,定然好看。”
“真的嗎?”蘇軾的視線在蘇轍和程氏之間來回轉,眉頭皺得更緊了,“像嗎?我怎麼沒看出來……”
蘇軾年紀小小就已經有嚴重顏控傾向,站在原地嘀嘀咕咕了好一陣。
“兔子養着,大家一起玩。”蘇衡見蘇軫和蘇軾兩人遲遲爭論不出一個結果,開口道。
仲春二月,寒梅吐蕊,素白的花瓣小巧精緻,一簇簇點綴在梅枝上,暗香浮動,清影幽幽。春日的陽光穿過掩映的白梅花枝,照亮了樹下少年的眉眼。
少年膚色白皙,欺霜賽雪,著一襲青衣,眼簾微垂,懷裏正抱着一隻白兔。
原來,蘇洵竟在蘇軫和蘇軾姐弟倆爭搶時,悄無聲息地把兔子塞長子懷裏了。
蘇軾眼前一亮,“嗖”地一下黏過去,喜滋滋地貼着蘇衡,心裏像個癡漢似的“嘿嘿”直笑,嘴裏嚷道:“好,我聽阿兄的!”
果然還是兄長更養眼。兄長最最最好看了!
“我也聽阿兄的。”蘇軫乖巧點頭。
“阿噗!”程氏懷裏的蘇六郎似乎醒了過來,吐了吐泡泡,旋即癟着小嘴,嚎啕大哭起來,“哇??哇??”
“乖,不哭不哭啊,阿孃在這呢。”程氏輕聲哄着小兒子。
蘇洵瞅瞅剛出生的幼子,又看了看圍着白兔的三個孩子,想起幼子正好屬兔,突然福至心靈。
於是,蘇家六郎有了個很可愛的小名??卯君。
不過嘛,蘇軾更喜歡喊家裏養的小兔子“糯米糰子”,喊最小的弟弟“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