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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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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長風出現這樣的神色,定然是因事情走向未如他所料。

  他出言譏諷,旨在擾亂對方心志,使己能攻其不備,迅速制敵。

  但他未曾想到,對方的確亂了,而急亂之下,是不顧一切取我性命。

  可想而知,在冷千秋心裏,小海是引起所有禍事的肇因,殺我泄恨成了了他此下最強烈的意念。

  那把直對着小海斫來的刀,攜着索魂的風聲,發着渴血的吟響,仿若勢在必得。

  但有人卻和它賽起速度,形如輕煙上,馭身如電,在刀尖離我的胸口僅一寸之差時,它被來人指掌握住。只是……

  “公子!”費得多、費得滿心神俱裂的痛呼,各自甩開打鬥對手,向此奔來。

  我不解。

  秋長風追的是刀,冷千秋追的是他。兩人之間,縱跳起躍不過一臂距離。秋長風收身握刀,縱然是那當下回首禦敵已然不及,但以他的身法和反應,避閃無危總非難事。爲何……爲何……

  爲何硬生生地,以自己的背接下那一掌?

  他追刀而來,尚有一個合理解釋——狷傲如他,不喜歡事情出乎自己掌控。而受這一掌,能說他正巧背癢?可是,爲什麼?

  ……不想他身前的我遭受那一掌?這……可能麼?

  冷千秋並未再施第二掌,不是他不想。而是,打不死的秋長風未給他這個機會。秋長風一手甩出寬刀,一手拔出了刺在我腳下屍身的長劍。手無寸鐵的冷千秋,避開了他,遭到了費家兄妹的合力夾攻。

  在黑衣人餘衆欲上前援助首領的當兒,驀地,一聲響箭劃過當空,殺聲遏天而至。

  “遠東王的弩隊到了,不要戀戰。”秋長風淡道,以劍支地,舉眸望我。

  他的目光,起初尚將移將停,似排拒,似逃避。但與我四目相對之際,一絲疑怔抹過他眉峯間,倏爾邁近兩步,“你……到底有沒有受傷?”

  “……”誰說小海受傷了?

  “快刀阿三的被稱江湖第一快刀手,多少江湖頂尖好手被他一刀致命!”

  “……”那人刀快刀慢,幹小海底事?

  “他的刀可怕之處,在於快不及擋,若是正常交手,本公子想要殺他,也要以身上的一記重創作爲交換,而你……”

  “……”你笨咩!

  “你當真沒有受傷?”

  “……”沒有沒有沒有啦!

  秋長風臉難得一呆,迅即惱意薰紅額頰,爆發出一聲難堪怒吼:“蠢丫頭,你爲何不早說?!”

  “……”要你給人家機會纔行哦。

  他抬指,凝着一股狠勁解了我的穴道,吼聲仍如雷炸:“那這把該死的刀是怎麼回事?!”

  我先咳一聲,舒出憋在喉嚨裏的鬱氣,而後垂擺着腦袋左盼右顧,去看他口中那把該死的刀,也是名喚阿三的刀客留在小海身上的殺人器具。那利物此時頭在右,尖在左,偌長的中身則沒在小海……衣服裏。嗯,在搶來的寬大披風遮掩下,它的確像極了將小海從右至左刺了個腸穿肚爛。

  所以,秋長風以爲我生機渺茫?

  所以,他會有那樣異樣的神情舉止?

  所以,他無心戀戰皆爲急送小海就醫?

  所以,他……

  “笨丫頭,蠢丫頭,不想本公子掐死你,收起你一臉傻兮兮呆兮兮的笑!”

  所以,他優雅盡失皆因惱羞成怒?

  嘿嘿……

  “小海,你真的沒事?”援軍到來,費得多閒了下來,圍着我轉了兩個圈圈,眥着大眼珠子在那把刀上瞄了又瞄,“快刀阿三又名刀王,出刀必見紅光。你確定你真的沒有受一點傷?”

  這個大哥,小海不受傷讓他很受傷是不是?我探手捉住那刀柄,本想把它拿下,卻被那重量給嚇了一跳。“大哥,請幫小海取它出來,且記着向外施力,傷了小海找你賠黃金萬兩。”

  “真的沒有受傷?小海,你真的是個福將呢,能從快刀阿三手下逃出一死,這事必然震驚江胡……”

  鑑於那刀身寒意驚人,我暫且壓下和“廢話多”大哥計較的衝動:“大哥,請儘快幫我,多謝了。”

  行多於言的費得滿援了手,兄妹合力小心翼翼讓江湖第一刀離我遠去。但我也沒有因爲此變得更溫暖。被它刺破的衣袍瞬間便灌進寒風萬縷,如果不是有全城相公的寬大披風,小海整個後背興許就裸暴在衆人之前。

  “還不走?”秋長風冷冷乜來。

  走就走!我左手拉起費得多,右手挎起費得滿,“走!”

  “小海,請留步!”

  這個聲音……?我訝然回首,望着另一個小海徐徐走來,她,竟是管豔扮的?

  “小海,能否看在我也算幫過你的份上,賣我一個人情?”

  “……什麼?”

  “放過他們。”

  “嗯?”經她纖手所指,我這才發現,尚倖存的所有黑衣人,此時被逼到懸崖邊沿,其中身形高出別人一截的冷千秋尤其明顯。而他們持械對峙的,乃上百官兵,一隊前蹲,一隊後立,嚴陣以待,舉弩蓄髮。險狀不言而喻。

  “請饒過他們,請放他們一條生路,小海。”

  管豔姐姐恁聰明的人,怎說出這樣的糊塗話?小海是什麼人,能改變得了別人生死?

  秋長風淡淡揚聲:“郝將軍。”

  佇立在官兵之側的矮胖軍官應聲疾步來到,欠身抱拳,“大公子有何吩咐?”

  “沒看到漏網之魚麼?”

  “……漏網之魚?”

  “此人冒充本公子的丫鬟,居心可議,還不拿下?”

  他指的是……管豔?我大急:“不要,你不能拿她!”

  “不能?”秋長風斜目睨來。

  “她救過小海的命,所以……”理直氣壯的話說話到半截,方意識到自己實在理不夠直,氣不夠壯,“請公子饒她一命……”

  “不準!”

  “你——”我忍忍忍,“……請公子大發慈悲,放過她啦,沒有她,小海就死翹翹啦,小海不要做不義之人啦~~”

  “不準。”

  大人不計他小人過,小海還是百忍成鋼,“求求公子啦,公子,公子答應嘛~~”

  沒反應?“公子,求求您,放過她嘛,公子~~”

  還不行?“公子~~”

  “走。”

  嗯?我仰首,和他他隱忍的墨眸碰上。他狠狠瞪着我,切齒咬出一字一句:“本公子說,讓她趕緊自本公子面前消失!”

  哦喔!我欣喜萬分,“管豔姐姐,你可以走了!”

  “管豔?”秋長風墨眸一閃。

  我陡感不妙,上前抓住他衣襟,“不管不管,你答應了,就要做到,你要放過管豔姐姐!”

  他額筋微突,握住我的腕,“我有說過反悔麼?”

  “不反悔哦?”

  “郝將軍,本公子走後,讓這些人離開。”

  這些?我稍怔。

  “大公子,這些叛逆膽敢冒犯您,實屬囂張可惡,罪大惡極……”

  秋長風挑眉,“本公子大人有大量不可以麼?”

  “……可以可以,卑職唯大公子命是從。”

  什麼嘛。我扁嘴,那羣人他本來就不想殺的罷?不然,以他的小氣,怎可能額外奉送?

  “小海,這算我欠你的,終有一日,我會還。”

  管豔這話響起,但不待我應聲,秋長風已拖着他的丫頭一逕疾離。這廝好狠,闊掀腿,大踏步,毫不體諒小海人小步小跟上難的辛苦,直待轉過一道山樑,進到一片雜木林內,他方稍緩步形,在一輛馬車、兩匹戰馬前駐足。

  “公子。”車伕跳下車轅恭迎。

  “扶本公子上車。”

  “是。”車伕欲探臂。

  “我沒在說你。”秋長風隱忍地,“蠢丫頭,扶本公子上車。”

  “奴婢遵命。”我姿態好是溫順,語聲好是恭敬,“奴婢扶公子上車。”

  自求多福的小海當然頗具自知之明,到了車內,不良主子必然會大施不良惡行,眼下的乖,只爲等一下少受苦喫痛。

  但是,眼前情景絕對是事前不曾想象過的,“公子……”

  “不得大聲。”他擦去薄脣旁的濃豔血液,壓聲命道。

  我也無法大聲。誰能想到,在車外龍形虎步的他,甫進車廂,張口就噴出一口濃血來呢?

  “公子?小海?”費家兄妹許是聽到了可疑聲響,在車外持疑發詢。“您可有事?要不要屬下看一眼……”

  不要!他正自袖袋裏取用藥丸放進嘴裏嚼咽,以目命我。

  盯着車門似被推動,我一時情急,脫口而出:“不要進來,公子在喫小海的嘴!”

  ……啊啊啊,這是誰在說話?小海不認識她!

  ————————————————————

  那話透門傳出之後,直到馬車啓動,外面都是寂然無聲。

  “你不要看我!”秋長風促狹的眸光,讓小海想在車廂的四壁上找條縫化成蟲隱了形失了影……

  “你竟然也會害羞?”他服過藥,閉目調息少許,傳來低低笑聲,探出掌來,“過來,讓本公子瞧瞧我的笨丫頭,被人拐走這幾天,可長出角來沒有?”

  赧意一掃而空,我鼓頰掐腰,“小海是羊麼?還長角?”

  “本來我以爲你是隻有爪子有利牙的小貓,但有時又太像渾身是刺的刺蝟,更多時候,你還是一隻嗚嗚唬人的小老虎,偶爾當一下可愛溫順的小羊又有什麼關係?”

  “纔不要!”

  “唔……”他掩胸悶哼,眉間褶皺猝深。

  我一驚,爬過去嘰嘰喳喳:“很痛哦?你不是有藥,再喫一粒啊,沒有了麼?有沒有,有沒有……你……?”我瞪着他,“你騙我!”

  掛上他一張俊臉上的狐狸笑意煞是礙眼,纏上小海腰間的雙臂則悠晃自得,“你該記得,本公子是如何受的傷罷?”

  “還不就是……”捱了冷千秋一掌,而且,這一掌是因爲……護着小海?原諒小海,雖然是已經發生了的事,且切切發生在小海眼前,我仍是將信將疑……總以爲,若是幻覺,更合天理。

  “管豔的救命之恩你尚知道報答,本公子的呢?”

  “……大不了以後小海再救公子一命。”

  “本公子不要以後,只要現在。”他垂下首來,熱烈的氣息搔癢着小海耳頸。

  我,打個了哈欠,想睡了。

  突然,他雙臂一緊,“你的耳朵是怎麼回事?”

  耳朵?它會有什麼事?如果小海不是從寒天風地乍遇了軟褥暖被,又因幾日奔波遽逢安逸,迅速地進入半夢狀態的話,我一定聽得出秋長風聲嗓內的凜凜寒意。

  “告訴我,你的耳朵……”他聲線愈緊,“你這件男人的風衣又是怎麼回事?”

  “嗯?”披風何時也招惹了他?……披風?全城相公?“我怎把他忘了?”

  “你忘得的確太多了。本公子的警告你便從來不曾放在心上。”

  “嗯?”

  “……”他在我耳邊恨恨低語,我未能聽得清楚。他付諸行動,卻讓小海徹底清醒,“公子,你脫小海衣服做什麼?”

  —————————————————————

  我將那一日,列爲“海恥日”,在在是小海那日,給人製造的笑料多多。

  且不談之前的“喫嘴”說。單是後來車上秋長風撕扯全城相公的披風時,小海大嚷出去的那一語,足足讓費得多笑了三日。就連內斂沉穩的費得滿,每每見了,亦有忍俊不禁之勢。

  於是,小海無力望天。

  但更讓我抱頭頓足悔之不及的,是秋長風。

  他撕下披風並擲出車外,小海掙扎間,背上袍衫愈加爛不蔽體。便在那時,因聽到他喉間的一聲怪響,我舉目向他的臉上瞅個究竟,卻見一雙綠眸聚盛着幾將沸騰的熱度。也許便是那樣的熱度蒸暈了小海的神志,不然,我怎會任他兩人只長臂勒抱着,任他才吐過血的薄脣巡烙到背上,任他把我壓在車間的軟褥上做了許多事……

  如果不是山路顛簸,也許,他會把更嚴重的事做下。

  不可以。

  婆婆說秋長風不可以,小海也知道秋長風不可以。

  婆婆說,小海會遇到一個人,一個全心全意愛小海護小海的人。如果,這世上當真有這樣一個人,絕對不會是秋長風。

  因爲了解,所以明白。

  秋長風,我須遠離。

  之前,並不是不曉得秋長風的危險,沒有刻意遠離,是我以爲,他動搖不了小海意志。但,經過那一日,我再也無法如此斷然肯定。

  所以,待回到京城,取了銀兩,遠遠逃離。

  然後,覓一個僻靜地方,等着紀山。

  小海,還有臭山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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