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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一任珠簾閒不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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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文軒又失眠了。

以前,他是從不失眠的,人生有目標,有成就,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心淡如水,逍遙逸世。當藍夢姍還叫蕭雲時,他寧靜的夜晚就常被她侵佔。開始,是爲她氣惱,接着,是爲她擔憂,現在呢?

賀文軒伸開四肢,在夜色中大睜着雙眼,鬼丫頭,誘使他表白後,自已只丟下一句:在來福茶館,我輸棋確是故意的,但是目的不是我上次說的那個,然後便甜甜地一笑,把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的他送到門外,俏俏地讓他做個好夢,關上大門。

賀文軒再次嘆氣,說半句,留半句,不是要急死人嗎?他不談好夢了,連惡夢也沒一個。

喜歡一點,還是完全不喜歡,明明白白地說出來,有多難。他是大才子,可是對於情感就象是個剛學步的幼童,他沒經驗好不好?

他知道她現在和冷炎絕對是不可能的了,在冷炎對她家人做過那些事之後。但她的心呢,有沒有完全理空了,對他是感謝還是喜歡?

賀文軒猛地坐起,披了衣下牀,隔着窗,看到對面的已是一團漆黑了,鬼丫頭一定睡得很安寧,留下他獨自輾轉難眠。

心裏面恨得牙癢癢的,俊容上卻情不自禁露出溫柔的笑意。

一步步地小心翼翼走來,她終於站在他的面前了,肯接受他的幫助和關心,肯喚他賀大哥,肯爲他撤下設防,不再事事與他對着幹,不再排斥他,他們之間迎來了和平相處。

他還有什麼可煩惱的呢?

往後的日子,只會步步錦繡,越來越好。

賀文軒閉上眼,忍不住就開始期待起來。

夜漸漸深了,星冷,月明,明日定是個不錯的晴天。

彷彿剛睡了一會,賀文軒就被外面銀玲般的笑聲給吵醒了。他可是個有起牀氣的人,何況好不容易才睡着。拉着個臉,喚賀東把熨好的長袍送進來。喚了幾聲,也沒人應。他更來氣了,“砰”地一聲拉開寢樓的大門,眩麗的暖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強光,眼睛承受不住,他忙閉上眼。

再次睜開時,便看到害他沒睡好的某個人小臉凍得紅通通的,身着他寬鬆的長袍,頭髮梳了個書生髻,光着兩手,踩在雪地裏堆雪人,賀東賀西站在兩邊幫忙,一個捧硯臺,一個拿着根胡蘿蔔。某個人拍拍小手,拿起筆蘸滿墨,給雪人畫了個大大的眼圈、微微上翹的嘴角,然後胡蘿蔔嵌在中間,做了鼻子,一個憨態可愛的雪人就做成了。

“哇,成功。”藍夢姍歪着頭,清眸都彎成了個月牙兒。

賀東賀西看得咧開嘴直樂。

賀文軒眯起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真的是賀東賀西嗎?他花了幾年時間才培訓出來的優秀隨從,一夕間,返回少年了?

“賀大哥!”藍夢姍最先感到一道不悅的視線射出來,一轉身,歡笑地向他跑來,雙眉精神地揚起,暖陽映照着她的肌膚象透明的一般,“你起來啦,呃?誰惹你生氣了?”

“對不起,公子,我。。。。。。我還沒給你熨衣服。”賀東驚覺不好,忙推卸責任,“是小姐她硬要喊我幫忙的。”

反正任何過錯,到了藍夢姍那兒就戛然而止,他和賀西不久前就總結出這個經驗。

“嗯,是的,我看賀大哥還在睡,便叫賀東賀西不要吵着你,讓他們幫我堆個雪人。賀大哥,你看雪人可愛嗎?”粉脣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神態理直氣壯。

他清雅幽靜的書閣裏,堆着個傻兮兮的雪人,有什麼可愛可言,簡直就是大煞風景,破壞了原先的美感。

沒等他接話,藍夢姍又繼續說道:“衣服晚點熨也沒什麼,大哥身上這件沒熨也挺好看的。我覺着,賀大哥不管穿什麼,都好看。”

“我家公子英俊軒昂,氣宇不凡,就是乞丐服穿在身上,也象王子。”賀東不怕死的跟在後面幫腔。

這下好,滿腔氣憤只得胎死腹中了。

賀文軒極不甘心地瞪了藍夢姍一眼,“賀東,熨衣服去。”他穿乞丐服,還真敢想像。

賀東摸摸鼻子,“吱”地一聲,認命地進房間做事去了。

賀文軒靜默不語地轉過身。

藍夢姍他後面吐了下舌,“大哥,女爲悅已者容,你每日如此講究,難道也是想取悅誰?”

“藍夢姍。。。。。。”她終於成功地激起他的怒氣,他扭過頭,青筋暴立。

“賀大哥。”她無辜地眨眨眼,“你不會想我幫你寬衣吧?”

“你給我回去,沒有我的同意,不要出來。”

“遵命。”

怒吼聲夾着輕笑聲,隨風飄蕩在書閣的每個角落。

書閣裏正在做事的大小傭僕,不由自主都抬起了頭,會心一笑。

早膳後,賀文軒雷打不動進練字。這書法和拳腳一般,必須筆不離手。藍夢姍不在裏面,他巡睃了一圈,自顧展開宣紙,沒寫到一個字,藍夢姍懷裏捧着一束白梅從外面進來了。

“賀大哥,我幫你磨墨。”她自告奮勇說道,蹬開兩隻鞋,穿着白襪往裏走來。白襪?賀大轉瞪大眼,看着外面東倒西歪的兩隻鞋,和印在白色毛毯上的一行黑色溼漉腳印,大聲嘆息。

她到底在雪地裏呆了多久?

“怎麼了?”她從書架裏拿出個藍瓷瓶,把白梅插了進去,扭過頭。

他沉默地跑到門邊,擺正一雙鞋,又從櫃子裏翻出軟鞋,走到她面前,蹲了下來,“把腳抬起來。”

她怔在那裏,遲疑着,一團紅暈慢慢在她的粉頰散開了,眼底又不禁泛紅。

如此優秀,如此俊偉的天下第一才子,竟然蹲在她面前,爲她穿鞋。

她何德何能?

“聽到沒有?”他抬起眼,催促道。

“賀大哥,我自己來。”她羞窘地嚥下奪眶的淚水,忙搶過他手中的軟鞋,胡亂地就往腳上套。

“不對,要先把溼襪子脫了。”賀文軒的口氣就象是個對兒女無奈的父親,又生氣又心疼,他把她推坐到後面的椅中,扯下她腳上的溼襪,“真是一點都不會照顧自已。”

脫下白襪的蓮足,如白玉般,突地映進他的眼簾。他本能地心口一窒,從不知道女孩家的腳會如此的秀美,膚色白皙,若有澤採,指甲飽滿圓潤,泛出粉色的光彩。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俊臉脹得通紅,眼中閃現出複雜的情緒,但也是短短的一瞬間。他從懷中掏出白色的方帕,匆忙包住她的腳,肌膚的接觸,如火焰一般燙人,然後,急急給她穿上鞋。

她低着頭,連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

門外,端着茶盤的賀東象個木雕一般,傻傻地半張着嘴,愕然地看着毛毯上的腳印,又看看公子與藍小姐,不知該進還是不該進。

罷了,大冷天的喝太多水,要經常上茅廁,這茶還是別送了。

他端着茶般,齜着牙,轉身走了。

“暖和點了嗎?”賀文軒站起身,裝作沒事人似的走向書案,再次握着筆,顫慄的手指,讓他無法好好地寫一個字,他只得擱下筆,深呼吸,來平靜心緒。

藍夢姍突然變得象個乖巧的小姑娘,點點頭,溫婉地坐到他同前,十指絞結。他斜睨了她一眼,看到她的粉頸紅成一半,笑了,原來難堪的人不是他一人。

他這才稍微自如了些。

“姍姍,明日午膳後,我要出一趟遠門,我暫時把你送到。。。。。。”

不等他說完,她突然慌亂地打斷了他,“我不要,我不要離開賀大哥,你帶我同行,好不好?”

現在,只有賀文軒能給她安全感,她也只信任賀文軒。這好不容易纔有的安寧,她很害怕失去。

賀文軒抿了抿脣,深深地看着她,“賀大哥不是離開你,而是有急事要辦,只分開幾天。然後回京後,只要你願意和賀大哥呆在一起,想呆多久就多久。”最好是一輩子。

“我知道大哥是有事,我會很乖地跟着,不亂講話,不闖禍,我給大哥做書僮。”她似乎怕他現在就會消失,忙不迭地扯住他的袖子。“姍姍已經死過一次,再次重生是爲賀大哥,賀大哥不要推開我,好嗎?”

賀文軒驚愕地怔住了,心跳在同一時間停止,腦中轟的一聲,好像炸開了一片花園,五顏六色的光芒在他的眼前閃耀。

世上有比這更強烈的表白嗎?

當她跳下運河時,從前的種種全部洗淨了,就當是新一次的投胎。現在的她,只爲他。

原來她早已理清了自己的心緒,細膩如她,選在這種時候表白,他心折了。

他不知道自己何時恢復了呼吸,只看到自己伸出了雙臂,輕柔地將她拉進了懷裏,呼着熱氣的雙脣貼在她臉頰的一側,然後輕輕一偏頭,兩個人的脣就緊緊貼合在一起。

他是笨拙的。

她是慌亂的。

但很快,他就將那顫抖囁嚅的脣瓣及微弱的呼吸一併覆住。藍夢姍身子瑟瑟發抖,兩隻手甚至不知道該放向哪裏,只能迷迷糊糊地張開了口,任他索取所需。

“姍姍,要與你分開一時,賀大哥都要付出全部的心力。但是你的身子剛剛痊癒,不宜再長途跋涉。賀大哥會抓緊行程,爭取早點回京。”他不捨地鬆開她的櫻脣。

他柔柔的聲音中帶着幾分低啞,讓她聽得心旌神動。她懂這是他的體貼,只得輕輕點頭,“那我就在書閣裏等你回來,賀大哥,你也不要太急,保重身子最重要。”

“我一定會多保重的。姍姍,我若在西京,書閣是安全的。我若不在,書閣就無法保證安全。我不能再冒失去你的任何危險,我已拜託了一個人,他會替我好好照顧你的。”本來他想把她送到父母那裏,但她現在身份特殊,爹爹又是個一板一眼的人,有些事一時說不清,他只好作罷。

“不如我回二姐。。。。。。。”

“不行,”他擺手,“你二姐和姐夫現在暫住在子樵那裏,戲班各式各樣的人多,多兩個,別人不會在意,但多了去,就不太好。姍姍,我要保證你百分百的安全,才能放心離京。”

“嗯,那我聽大哥的。”她輕嘆一口氣,剛剛互通心意,就得分開。

“我會很想大哥的。”她擰了下眉,扭過身,從抽屜裏拿出把剪刀,一抬手,剪下一縷秀髮,用袖中的絲帕包起,“大哥把這個帶在身邊,記得姍姍在西京城裏等着你。”

賀文軒慎重地接過,緩緩塞進懷裏,貼住心窩。

“姍姍,我發誓,這次絕對絕對是我們最後一次分離。”他深情地撫摸着她如水的髮絲,堅定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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