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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回 從此,你喚我小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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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似血。

  一絕色婦人坐在庭院裏,溫柔的看着身側持卷的少年,囑咐道:“阿遠,日頭落了,別看了,小心傷了眼睛。”

  少年昂起頭,斜陽點點落在那俊秀的面龐上,他爛漫一笑:“母親,我再看會,回頭父親還要考我呢。”

  婦人撫上少年的額頭,柔聲笑道:“傻孩子,你父親那是嚇唬你呢,你別理他。”

  “誰讓我家阿遠不理我?”

  挺拔的中年男子迎着餘暉,風塵僕僕的入院來,目光灼灼的看向婦人。

  “父親!”

  少年扔了書,從竹椅上挑了起來,一頭撲了過去。

  男子緊緊的擁着少年,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笑道:“我的阿遠,又長高了!”

  婦人款款走到男子身邊,含笑看着父子倆。

  男子騰出手,把婦人攬入懷中,笑道:“天黑了,咱們進屋去,瞧瞧,我給你們帶什麼來了?”

  殘陽將三人緊緊依偎的身影拉得長長。

  ……

  徐宏遠迷迷糊糊的似乎睡了很久,卻被一陣尖銳的疼痛喚醒。他掙扎了一下身子,感覺胸中似有一團火,灼燒着他的心肺。

  入眼,是熟悉的面龐。

  多少年了,這張面龐始終在眼前閃過,然後,一遍一遍的印刻在心裏,揮之不去。

  徐宏遠的目光瞬間黯淡了下來,然臉上的笑意卻更盛了。

  “我……剛剛做了個夢……夢裏……有一座宅院,院裏遍種梅花……父親。母親坐在梅樹下……一個看書……一個做針線……他們說天黑了……我該回家了!”

  撕心裂肺的痛,蔓延到直立在牀邊的每一個人的心頭。

  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掠過,慢慢停住。

  徐宏遠扯了扯嘴角。淡淡一笑:“連……二哥……都驚動了。”

  “阿遠,二哥沒護住你!”燕淙元戚然道。

  徐宏遠微微搖了搖頭,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二哥!”

  他輕笑道:“護不住阿遠……沒關係……二哥……只要……能護住十六……護住小寒……天翔……阿遠便很開心。”

  “阿遠,你放心,誰害的你,二哥一定替你把這仇報了!”燕淙元輕聲道。

  “阿遠……有……一句話……抖膽……想與……二哥說。”徐宏遠勉強的喘了口氣道。

  “你說!”

  徐宏遠沒有半分猶豫,便道:“二哥……別……傷了兄弟們的心!”

  燕淙元驟然變色。默默半晌,才一字一句道:“阿遠,二哥答應你!”

  徐宏遠悠然一笑。目光落在杜天翔身上。

  杜天翔故作輕鬆上前,屏住呼吸,硬扯出一抹笑:“阿遠,咱們兄弟。有什麼話。別客氣,只管吩咐!”

  “天翔……我……只求你……一件事……替我……照看他!”

  似有一記重拳狠狠捶下,杜天翔痛得瞬間淚水奪眶而出,目光移向牀前的人,點了點頭,哽咽道:“你放心。!”

  “小寒……瑤兒我交給你……你……好好待她!”

  蕭寒伸出手,攬過胸前已悲痛欲絕的女人,握了握徐宏遠冰涼的手。重重的點頭。

  “阿遠,我必不負她!”

  徐宏遠微微點頭。眼中似有笑意。

  “小寒……他性子直……你多擔待……你們從小……一同長大……情份非同一般,你多勸勸他!”

  蕭寒強自鎮定道:“放心,一切有我!”

  “小叔叔!”

  蔣欣瑤只覺得萬箭穿心,哭倒在徐宏遠牀前。

  “傻孩子……小叔叔……也求你一件事……瑾珏閣交給你……紅玉母子倆……替我……替我照着他們!”

  欣瑤只覺得無窮無盡的寒意向她襲來,冷得她快要窒息。

  “小叔叔,瑾珏閣是你的,你得好起來,從前都是我在替你看着,以後得你自己操心,你不能把什麼都推給我……小叔叔!”

  徐宏遠輕撫着侄女的蓬鬆的發,發紫的嘴脣輕輕顫動。

  “我是個無用的……我怕自己撐不住!”

  “小叔叔,你撐不住,他怎麼辦,我怎麼辦……”

  “傻孩子,你有小寒……我放心……他若做傻事……你……替我罵他。”

  “小叔叔!”

  欣瑤一把握住徐宏遠的手,泣聲痛哭。

  蕭寒見徐宏遠眼中光芒漸弱,扶起欣瑤。

  欣瑤痛不可擋,抬起頭來,目光撇見牀邊的人,眼淚噴湧而出。她不由自主的讓出了離牀邊最近的位置。

  ……

  燕十六死死的咬住嘴脣,眼淚一滴滴落下。

  徐宏遠艱難的抬手,修長的手指輕揉的替他抹去眼淚。

  “幸好……幸好……是我喝了那口粥。”

  “阿遠,你答應我的,要和我一起看江南煙雨,看塞外風光,是爺們,就要言而有信。”心空蕩蕩,飄忽忽,竟不知歸向何處。

  一絲微弱的笑,爬上徐宏遠的嘴角。

  “十六……扶我起來!”

  燕十六心神俱碎,小心翼翼的扶住徐宏遠,靠在他身上,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張毫無生機卻依舊俊秀的臉龐,渾身的骨頭震得咯咯作響。

  一滴清淚從徐宏遠的眼角劃落。

  記憶似乎有一些模糊,他努力的睜大眼睛,想把眼前的人記住。

  爲何看不見了?

  天黑了嗎?

  徐宏遠輕輕嘆了一聲,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十六……對不住……把你一個人留在這世上……不能爲你披衣,不能爲你擦淚。不能給你肩膀……老天可憐我……知道我是個無用的人……這樣苦楚的日子熬不下去……讓我先走一步……你別恨我!”

  燕十六隻覺得自己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再也找不到回頭的路,幽幽的飄在空中。再也找不到了。

  “你要是敢先走一步,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狠厲的話一字一句的說出,如同峯利的刀,一刀一刀的戳在心上。

  徐宏遠弱弱一笑,恍若未聞。

  “還記得……我們頭一回……頭一回見面!”

  ……

  “你是誰?我爲什麼在這裏?”

  “自我介紹一下,我姓燕,名淙年。族中排行十六,你以後喚我燕十六。你叫什麼?”

  “我姓徐,名宏遠。母親喚我阿遠!”

  “阿遠。阿遠,真是個好名字!”

  “一個男人,爲什麼要喚名石榴,難聽!”

  ……

  眼裏的淚水無聲的滑落。多麼搖遠的記憶……搖遠到他已經很久沒有記起過……都在心裏!

  徐宏遠強撐開眼睛。笑了,笑容純淨如初雪。

  “我書房的暗閣裏……那裏……有我給你的……東西……你收着……十六……這輩子……能遇……能遇見你……我……很……知……足!”

  “阿遠,阿遠!”

  “來生……來生……我們再做……兄弟,我等着你……”

  眼中最後一息光芒,瞬間逝去。

  “阿遠——”

  一聲絕望而撕心裂肺的怒吼在欣瑤耳邊響起,她死死的咬着牙關,把頭深埋在男人的懷裏,不讓自己發出一絲哭聲。

  因爲她知道。自己的哭聲,那個溫潤如玉的男子……從此……再也……聽不見了!

  祖父。祖母,你們終於要帶走他了嗎?

  ……

  “瑤瑤!”

  整整半個時辰了,她就這樣直直的立在廊下,一聲不吭,無知無覺。

  欣瑤聞聲抬頭,淚痕猶在,看到來人,卻綻放出一絲笑意。

  蕭寒心揪作一團,快步上前,把女人擁入懷裏。

  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蔣欣瑤淚如雨下。

  夫妻倆就這樣靜靜的摟在一處,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許久,蕭寒柔聲道:“去勸勸他罷,總要給他換了乾淨的衣裳,他才走得安穩。”

  欣瑤疲倦的閉上眼睛:“二哥走了?”

  “勸了幾回,勸不動,只得先回宮了。”

  痛。

  撕心裂肺的痛。

  欣瑤哽咽道:“別勸,誰也勸不住,且由他去。放心,他分得清輕重。”

  蕭寒溫柔的指腹覆上欣瑤的眼睛,眼中的疼惜一覽無遺。

  “瑤瑤說過,我們這些人,早早晚晚都要到那個地方去。阿遠他不過是早去了幾年,以後,總能再見着。有祖父、祖母陪着他,阿遠不會冷清。父母雙全,是他這輩子的願望。”

  欣瑤長吁一口氣,淚中帶笑道:“等我哪天遇着他們,定要好好罵他幾句,真狠心啊,真霸道啊,什麼擔子都留給了我,他就是個逃兵。”

  蕭寒紅着眼眶附和道:“我幫你一起罵他。”

  一陣陣悲痛湧上心頭,欣瑤幽幽道:“再過幾年,我想到南邊住些日子,到時候你把暗衛,兵馬寺這些統統交出去,陪着我可好?”

  片刻的沉默後,蕭寒嘴角微翹,輕道:“天涯海角,你在哪裏,我在哪!”

  蕭寒擁着欣瑤往院外走,長長的青石磚路似乎長得沒有盡頭,又似乎短得只幾步之遙,轉眼便到了蕭府門口。

  夫妻倆站在府門口的臺階上久久凝望。

  欣瑤終是輕嘆一聲,撲進男人懷裏。男人的懷抱溫暖而結實,欣瑤只覺得心中無比的安寧。

  蕭寒緊緊摟住懷中的人兒,低低的叫了聲:“瑤瑤!我得走了!”便把頭深埋在她的頸脖裏,久久不語。

  欣瑤悶悶道:“總算是知道樂極生悲,度日如年是個什麼滋味了。”

  蕭寒心頭微痛,苦笑道:“替我送阿遠一程,跟他說,等我回來,再向他負荊請罪!”

  欣瑤渾身一顫,強忍悲傷道:“他不會怪你的。他素來不在意這些個俗禮。”

  蕭寒溼潤的嘴脣在女人白晳的肌膚上輕輕的來回蹭着,沉聲道:“瑤瑤!”

  “嗯?”

  “我蕭寒從來不是個逃兵,等着我回來!”

  “嗯!”

  蕭寒艱難的張了張嘴。終是道:“若有意外,帶着祖父、孩子到清涼山找我師傅。”

  欣瑤從男人的懷裏抬起頭來,對着了男人深邃多情的目光,展顏笑道:“那個老和尚來無蹤,去無影,我去找他做什麼。我與祖父孩子只在家裏等你。你放心,憑你家媳婦我的聰明伶俐。機智過人,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機靈勁。京城必安然無恙。”

  蕭寒嘴角微翹,深笑道:“你也放心,憑你家夫君我飛檐走壁,射石飲羽。神驚鬼怕。蓋世無雙的超羣武藝,敵軍必聞風喪膽。”

  欣瑤挑了挑眉毛,笑道:“我夫君今日總算講了句大實話。”

  兩人默默凝望,心中似有千言,到嘴邊也只一句“你放心!”

  欣瑤伸手,輕撫蕭寒的嘴脣,突然踮起腳,重重的吻了下去。

  蕭寒哪料到女子如此大膽。心頭一漾,吻已劈頭蓋臉的落下。

  半晌。欣瑤氣喘吁吁的靠在男人懷裏,輕聲道:“蕭寒,我有沒有跟你說過,當初我之所以嫁給你,只是爲了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你不說,我也看得出來。那時候,你連看我一眼,都覺得多餘。”

  “不是多餘,是懶得看!”

  “連沈力那樣的人,你都不肯嫁,我這樣的人,你自然是懶得看的。”

  “可如今……我卻嫌看不夠,你說,可如何是好?”

  蕭寒嘴角的笑容忽的凝固。

  看不夠?

  看不夠?

  “瑤瑤?”

  蔣欣瑤含笑凝望:“看不夠,所以,你一定要早些平安回來。”

  蕭寒輕觸着女子清淺的笑顏,低聲道:“放心,我有一輩子的時間,讓你看。我保證。”

  蔣欣瑤滿意的點了點頭。

  “跟二哥說,沈力爲了他沈家滿門,必會奮力一搏,裏應外合方可速戰速絕,才能騰出手來解京城之危!”

  深思熟慮後的字字珠璣使頭蕭寒眼中一亮。

  他低下頭,替欣瑤擾了擾披風,眼眸中柔情深起。

  ……

  當窗戶的輕嘯聲又一次響起時,杜天翔把目光投在了牀前的人身上。

  他艱難的張了張嘴道:“十六?”

  牀前的人長時間的保持着一個姿勢,一動不動,似一座荒蕪中的枯石,任由時光在他身上停滯不前。

  杜天翔胸口似被人重擊一般,疼痛難忍。

  他跺了跺腳,隨即轉身離去。

  ……

  “天快亮了,二哥那頭都催了十幾回了,他還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這可如何是好?”

  杜天翔打量女子慘白的臉色,躊躇道:“表嫂,你去勸勸他吧。大軍壓境,這可不是鬧着玩的事。”

  欣瑤疲倦的抬起頭,眼中的血絲清晰可見。

  她啞着聲道:“十六他,知輕重。”

  “可是二哥那頭……”

  “天翔,別去催,他們這一別,會很久……很久!”

  ……

  時光一點一點流逝。

  燕十六長吁一口氣,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這雙眼睛,自打阿遠在他懷裏那一刻起,便再沒合上過。就這樣一眨不眨的看着,似乎要把這一輩子都看在眼裏。

  血已經冷了,沒有一絲溫度,他不敢動,生怕一動,這懷中的人,就不見了。

  他救不了阿遠。

  從此後,他救不了自己。

  燕十六轉過身,擰了一把溼毛巾,彎下腰,彎下腰,輕輕的替熟睡中的人一寸寸擦試肌膚。

  這曾經如錦緞般的每一寸,他都曾細細的婆娑過,親撫過。

  “阿遠,可還記得咱們頭一回遇見,你也是這樣,悄無聲息的躺在我面前,一句話不說。”

  “後來,你醒了,問我,你是誰?”

  “我說,我姓燕,你可以喚我十六。”

  “你笑了,說,一個男人,爲什麼要喚名石榴,難聽。”

  “阿遠,沒有人敢在我面前這樣說話,除了你!”

  血慢慢的順着嘴角,一點一點溢出來,滴落在早已失去光澤的軀體上,分外的觸目驚心。

  燕十六慘然一笑,轉過身,噴出一口鮮血來。

  門口的杜天翔極力的壓抑着想衝上去把手扣在十六手腕上的衝動,生生的把頭轉了過去,牙咬得咯咯直響。

  滲進嘴角的眼淚,爲何竟這般苦澀。

  嘴角殘留的血,爲何這般血腥。

  “那邊冷,你自己多穿些衣服。見着二老,替我先打個招呼,這會子我抽不出空去瞧他們,等平了叛軍,我再去。”

  “二哥催得急,不能陪你了,你……別怪我!”

  “放心,我……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

  燕十六細心的替阿遠扣好最後一顆釦子,撫平他胸前的褶皺,直起身,面色微冷。

  他居高臨下,深深的看了阿遠最後一眼,露出詭異一笑,扔了毛巾大踏步走了出去。

  杜天翔見人出來,從椅子裏跳了起來,身側的欣瑤不由自主的跟着站了起來。

  燕十六直直走到杜天翔跟前,微微嘆了口氣。

  兄弟倆四目相對,杜天翔面色一哀,眼淚奪框而出,哽咽道:“刀劍無眼,好歹自己小心”

  燕十六深深的打量着眼前的人,斬釘截鐵的只吐出兩個字道:“放心!”

  微寒目光移至欣瑤身上,燕十六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他的身後事,我託付給你。他喜歡南邊,就在老宅找個清淨地方吧,順便給我留個位置。”

  眼淚,如約的從欣瑤眼中落下。

  她淚流滿面,重重的點頭,以作回答。

  燕十六視而不見,淡淡笑道:“他書房裏的東西,你幫我收好。若我有命回來,再交給我。”

  蔣欣瑤眼前一黑,一個踉蹌,心痛如絞:“十六!”

  燕十六緩緩伸出手,輕輕撫上欣瑤的淚眼,柔聲道:“從此以後……你……喚我小叔叔!”(未完待續。。)

PS: 感謝enigmayanxi的和氏壁,無以回報,特意添了一章五千字的大章,只希望你能輕點罵包子,因爲,我讓你,讓你們失望了。

  沒有人知道,蔣四一書,寫文到這裏,我從來都是跳過的,因爲……實在是寫不下去,回回都是潸然淚下。

  也想改個結局,也想讓他們能白首,可是……生活從來都是這樣,你越想得到的,越不會輕易得到,越不想失去的,往往會失去的很早。

  對於阿遠,這是蔣四一書中,最讓我心疼的一個角色,對於蔣欣瑤,我都沒有這麼心疼過。

  正因爲如此,我實在無法看着他一天天的老去,陷在婚姻與摯愛中左右掙扎,更不願意讓這個雖然軟弱,卻從來真誠的男子,承受半絲的病詬。

  心目中的情愛,便是這樣,從來不說,但我願意爲你,舍了性命。

  何其傻也!

  何其真也!

  何其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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